『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江闻周身剑气如潮,湛卢剑上的寒芒几乎要化为实质,透骨寒凉的剑意与紫气龙光直冲罗淳一而去,但却在最后一刻却骤然消失。
只见江闻手腕一翻,湛卢剑「呛啷」一声归鞘,周身翻涌的剑气也随之消散无踪,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从未发生过。
「适才相戏耳。」
随后江闻朗声而笑,罗淳一也掩口轻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就这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绝。
「罗前辈果真名不虚传,在下这么突施奇兵,都没能骗到你出手。」
罗淳一笑了笑,爱惜地将建盏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依旧轻柔腼腆,随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尘,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今日虽然尽兴,但时候还是到了。」
他说著闲话,脚步很轻,踩在满地的碎瓦和木屑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唯有火光摇曳著暗夜,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模糊不清的影子。
江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只见他也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与罗淳一相对而立。
两人之间隔著三丈远的距离,也隔著数百年的时光。
江闻缓缓问道:「罗前辈,非要动手不可吗?」
罗淳一掩嘴笑起来。
「公子何必明知故问。」
他轻声说道,「遭过遁天之刑的人,绝没有谁能保持住人性的,我能克制到现在,没有一进门就把活人撕成碎片,已经很吃力了。」
江闻也微微一笑。
「也罢。但恰逢如此良夜,无故动粗未免太可惜。不如我们今次文武兼斗,一边谈玄论道,一边以死相搏,岂非一桩雅事?」
罗淳一听到江闻的建议后愣了片刻,随后拊掌笑道:「公子果真有趣,妙极!妙极!」
岂料江闻微微欠身,竟然指著一旁的骆霜儿道。
「那就先从我这妹子骆霜儿开始吧。」
言罢,原本冷若冰霜的骆霜儿对江闻展颜一笑,竟如同冰雪初融,瞬间驱散了殿内的几分深夜寒凉之意。
未等罗淳一说话,骆霜儿已经翩跹而动了。
只见她左手一翻,一柄青幽幽的短刀出现手中;右手一抽,状如蒲叶的长刀也横在身前,一长一短的韩王青刀在星光下交相辉映,泛著森冷的寒光。
转瞬须臾,一长一短两柄刀已化作两道青电,朝著罗淳一疾劈而去,双刀之法灵动机巧,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又似凫水鸳鸯裁开波影,高低左右回转如意,每一刀都精准地指向罗淳一身周的要害。
这套结合了南越与峒刀风格的刀法,乃是刀法名家专门为她设计的,删去了所有大开大合的硬撼招式,将身法游走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双刀即将劈中瞬间,罗淳一的身影竟然如轻烟一般,顿时消失在了原地!
骆霜儿的双刀劈空,只斩中了一道残留的虚影,她心中一凛,想也不想便转身回防,双刀在身前交错挥舞,变成一道鳞光闪闪、密不透风的刀墙。
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阵微风吹过,罗淳一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她五步之内,只见他过长的灰布袍袖轻轻摇曳,带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朝著骆霜儿的面门拂来。
这一击看似缓慢,却封死了骆霜儿所有的退路,像极了流云飞袖的功夫,无论她向左、向右还是向后闪避,都会被袍袖扫中,而以罗淳一的招式功力,哪怕只是轻轻一扫,也足以让人筋断骨折。
千钧一发之际,骆霜儿身形猛地一顿,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下腰动作,就像舞者听到了鼓点与器乐的奏响,纤细的腰肢忽然下折,肢体却舒展著翩跹而动,曼妙舞姿宛如天人,硬生生躲过了袍袖。
劫后余生的骆霜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手中的韩王青刀缓缓抬起,皓腕与青色的刀身交映,忽然碰撞出阵阵清脆的铿锵之声,正是江闻曾亲睹过的方相之舞律动。
随后,音乐节奏似乎正在激昂,她的舞姿起初是婉约的,如月下的洛神,如风中的柳絮,可随著舞步的加快,那婉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蛮荒的刚猛凶戾,赫赫之威从她娇小的身躯里轰然爆发,仿佛远古凶神同时在她身上苏醒。
「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
罗淳一轻声念道,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不错,竟有本事将傩舞与武功融为一体,引神祇之威加持己身。「
此刻骆霜儿的动作不复迅捷凌厉,而是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以禹步踏在特定的方位上,她每一次挥刀后,清亮刀光闪过,都引得罗淳一身影一晃。
然而罗淳一的逐步闪躲并非狼狈逃窜,相反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花间漫步,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却又没有丝毫的急躁之感,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飘逸与从容。
十几招过后,罗淳一缓缓后退了两步,身上散发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傩舞之法虽强,但终究是借外力。「
罗淳一的声音如同天籁,清晰地传入骆霜儿的耳中,「而我之道,是求诸己身。「
只见他缓缓抬起双手,皮肤正缓缓变得晶莹剔透,透出玉石般的诡异光泽,而就在此时,江闻察觉到自己的五感出现了些许错乱,耳边听到的风声时强时弱,骆霜儿的呼吸声也高低不平,更奇怪的是,眼前罗淳一站立的景象,竟然变成了好几个重叠的虚影。
「如此诡异的场景,果然在武道招式上已经登峰造极。」
江闻感叹著,骆霜儿却察觉到了更进一步的压迫感。
只见罗淳一左掌纯阳内力,如烈日当空;右掌玄阴内力,如寒潭映月,这两种本不可能共存的极端的内力,竟然在他的手中完美融合,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原本平平无奇的护身掌法,此刻却带著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呼啸奔袭而至,震撼在她的双刀之上。
骆霜儿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耳边响起了无数嘈杂的声音,有婴儿的啼哭,有老人的叹息,还有女人的笑声,她的脚步开始踉跄,手中的双刀也变得沉重起来。
但在江闻等外人看来,只能见到随著罗淳一双掌交替拍出,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不断,骆霜儿已经被逐渐压制住,即便勉强提起内力依著韩王青刀抵挡,可她的感官似乎出现了异常,每挡一招,脚下的禹步就会偏移一分。
就在舞蹈的声调最激越、节奏最紧张的那一刻,罗淳一再次前趋,双掌直逼而来,骆霜儿竟然脚步踏错了方位,顿时所有的铿锵之声忽然消失,方相之舞被彻底打破,连身上的堂皇神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玉石般的手掌,朝她的头颅袭来。
但就在这时,骆霜儿忽然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江闻的身影——
那是她在鸡足山阴时,观想过无数次,那个手持湛卢剑,剑法天下无双的身影。
神照经的内力在她体内疯狂运转,灵台独照,万念俱寂,她的心中生起了一层白霜,包裹住了所有的七情六欲,让她化身成了一轮清冷的明月,能够照见世间万物的破绽。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手中的韩王青刀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一道凌厉无匹的刀光朝著罗淳一反劈而去。
罗淳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显然没有想到,骆霜儿竟然会使出如此精妙的刀法。他急忙侧身闪避,刀光擦著他的袍袖而过,将他的灰衣划开了一道口子。
以无招胜有招,能破尽天下一切武功招式,正是独孤九剑的破掌式,破尽天下拳掌,此时刀光如电,精准地指向了罗淳双掌之间的些许缝隙,寻到了微不可察的那处破绽。
但他的身影实在是太快了。
骆霜儿展现出了一流武者的反应力,一刀劈空立刻变招,独孤九剑的三百六十种变化在她手中一一施展出来,刀光如同漫天繁星,将罗淳一的身影完全笼罩。
她能清晰地看到罗淳一每一个招式的破绽,每一个动作的漏洞,独孤九剑的剑意在她的心中肆意流淌,指引著她的刀,朝著那些破绽刺去。
然而,无论她的刀有多快,无论她的破绽看得有多准,竟然都无法击中罗淳一!
他的身影如同轻烟一般倏忽不定,在刀光中随处飘荡,时东时西,忽上忽下。明明看起来就在眼前,刀锋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只能劈中他残留的虚影——
骆霜儿甚至怀疑他的速度,已经快到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乃至超越了声音的界限,才能让骆霜儿在无声无息中,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根本无法锁定他的真实位置。
「没用的。「
罗淳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就算你能破尽天下招式,却破不了无招,而我本就没有招式。「
罗淳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他到底在哪个方向,骆霜儿只觉得后颈一凉,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想也不想便转身挥刀,然而一股柔和而强大的真气从江闻手中涌出,将骆霜儿的刀势化解于无形。
「霜妹退下吧。他说的对,独孤九剑虽然能破尽天下武功,但终究是凡人的剑法。你能窥穿招式的破绽,却追不上极致的速度,当一个人的速度快到超越你的反应极限时,便是再精妙的剑法也毫无用处。」
江闻挡在了骆霜儿的身后,降龙十八掌与罗淳一的阴阳玉掌撞在了一起,发「铛」的一声巨响。
见到江闻的身影出现,骆霜儿嫣然一笑,退到了一边去。
江闻看著罗淳一,缓缓说道:「罗前辈足履危仞、曾不慊惮,驭阴阳之二气而超乎常理,这种奇诡神功,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罗淳一收回手掌,轻轻掸了掸衣袖上面的灰尘,微微一笑。
「公子过奖。其实修道与习武本就同源。武学中的招式,或许来源于战阵之法,但内力之道,却同出于黄庭内炼之术、龙虎铅汞之道,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最终都是为了达到天人合一,生生造化的境界。我不过是多走了不该走的几步而已。」
江闻问道:「罗前辈一直告诫『遁天之刑』的可怕,但如果内力一途也同出于道经,岂非炼到了高深处,也免不了走此一遭?」
罗淳一微微颔首。
江闻联想到桑悦「老聃不死」的题字,忽然觉得这句话或许并非礼赞,而是他在查到某种事物之后,对世人发出的一则警告
因为《史记》当中,对于老子出关并没有提到青牛,一直到宋代,陈景元在《道德真经藏室纂微篇·开题》才对老子出关这样描写:「居周久之,见周衰而退官。至昭王二十五年癸丑岁,五月二十九日壬午,乃乘青牛薄𫐊车,徐甲为御,遂去周。」
也就是说老子和青牛的关联,想必远远晚于他出函谷关的时间,甚至是直到宋朝,才逐渐有人发现了此事的蛛丝马迹,而大梓牛神「怒特」的出现,很难不让江闻联想到东方青木与万年木精化为青牛的说法……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袁承志突然向前踏出一步。
他手持金蛇剑,对著罗淳一拱手行礼,沉声道:「华山晚辈袁承志,想领教前辈神功。」
罗淳一看了看袁承志,点头微笑。
袁承志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施展出神行百变的轻功,朝著罗淳一疾冲而去。他的身形在梁柱间辗转腾挪,如灵活的猿猴一般,速度极快,让人眼花缭乱。
然而,罗淳一的速度比他更快。
他依旧是那副飘荡无依的样子,仿佛随风而动,可袁承志无论怎么加速,怎么变向,都无法拉近与他的距离,一时间两人在大殿中追逐起来,一个如流星赶月,一个如清风拂柳,身影交错间,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江闻站在一旁,轻声对骆霜儿说道:「霜妹,高手之间的较量,有时候出手的位置与先后,就已经决定了胜负。所以真正的高手,在没有确保背孤击虚、占得绝对地利之前,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果然,追逐了片刻之后,袁承志渐渐落入了下风,罗淳一看似被追迫过甚,实则在伺机反客为主,袁承志仅仅一时不察,就被罗淳一逼到空亡之位,背靠著那根断裂的盘龙立柱,显然已经退无可退,地利尽失,陷入了背水一战的境地。
罗淳一停下了脚步,站在袁承志三尺之外,微笑著看著他。
「你输了。现在你背后是立柱,左右是空地,无论你往哪个方向闪避,我都能提前预判你的位置。」
袁承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前辈说得对,但我这金蛇剑法未必输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后仰,不是向后退,而是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后脑只差一寸就要撞上断柱。这是任何常规武学都不会有的动作——
正常武者后仰闪避,最多到四十五度,再深就会失去平衡,任人宰割,可袁承志这一下,竟是以腰腹的力量将上半身硬生生折成了直角。并在罗淳一眼神微动的刹那,一道金芒从袁承志的腋下暴射而出。
金蛇剑出!
这柄弯曲如蛇的神兵,没有从身前刺出,没有从头顶劈下,而是贴著袁承志自己的肋骨,从腋下反向穿出,然后借著他身体后仰的惯性,自己猛然拧身而起,剑身也如活蛇般猛地一窜,剑尖向上挑起,直指罗淳一的天灵盖!
常人出剑,力从腰起,经肩过臂,最终达于剑尖,所有的攻击轨迹都在身体前方一百八十度的扇形范围内,可袁承志这一剑,却是从自己的背后绕了半圈,从腋下这个完全无法发力的死角刺出。
更离奇的是,金蛇剑本身曲折起伏的剑身,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罗淳一本能抬起护在胸前的左掌!
罗淳一侧身闪避,动作快如鬼魅,但不等他站稳脚跟,袁承志已经借著后仰接鲤鱼打挺的力道翻了起来,手腕一抖,金蛇剑发出一阵「嗡嗡」的颤鸣,剑身弯曲的弧度不断变化,瞬间化作数十道金色的蛇影,朝著罗淳一全身各处刺去。
袁承志这些年的武功显然更有精进,他的脚步踩著神行百变的步法,身形在原地快速旋转,金蛇剑随著他的旋转,从头顶、脚下、左肩、右肋、后腰等各个角度同时刺出。
有的剑招是正著刺,有的是反著刺,有的是剑身贴行,从罗淳一的脚边绕到他的小腿后面;有的是剑尖向上挑起,从他的下巴底下钻过去;还有的竟是剑刃朝内,贴著袁承志自己的身体划过,然后猛地向外一弹,刺向罗淳一的胸口——
每一剑的角度都刁钻到了极致,违背了武学常理,但罗淳一的身影在金色的蛇影中快速穿梭,速度依旧快得惊人,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的手掌依旧呈现出玉石般的色泽,指尖划过剑脊,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一股阴阳猛烈的内力顺著剑身涌入袁承志的体内,袁承志只觉得手臂一麻,金蛇剑险些脱手飞出。
「好一个金蛇剑法。」
罗淳一笑道。
他话音未落,左掌纯阳,右掌玄阴,同时朝著袁承志拍去,袁承志急忙挥剑抵挡,金蛇剑与阴阳双掌接连相撞,两人瞬间交手数十回合,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金蛇剑法的灵动诡异,遇上了罗淳一的变幻莫测,竟然斗得不相上下。
「精彩,果然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江闻站在一旁,看得暗暗点头。
他没想到袁承志竟然还会留手藏招。先前与玉真子交手时,袁承志最多只发挥了七成的功力,而现在,面对罗淳一这个前所未有的强敌,他终于拿出了全部的实力——
莫非他也是遇强则强,实力不详的那种类型?
一阵激烈的对攻之后,两人各自后退了三步,暂时分开。
袁承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著手中的金蛇剑,又看了看罗淳一,缓缓说道:「前辈的武功深不可测,晚辈自愧不如。不过独我在用兵械,未免有些不公平。不如我也弃了金蛇剑,以拳掌一决高下,如何?」
骆霜儿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觉得袁承志本就不占上风,现在还要弃了金蛇剑这件神兵利器,简直是自寻死路。
江闻却微微一笑,低声对骆霜儿说道:「霜妹,谁说老实人不会用心计?他这分明是试探够了器械,想试探别的东西了,帮我看看罗淳一的拳掌功夫,到底有多厉害。」
罗淳一笑了笑,说道:「好。既然袁公子有此雅兴,那我就奉陪到底。」
袁承志深吸一口气,将金蛇剑插回腰间,摆出了华山派的起手式。
「请前辈赐教。」
袁承志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手成掌,缓缓推出。
这一掌初见平平无奇,没有丝毫花哨,却是华山派的伏虎掌,在他混元功的灌注下,这掌带著开山裂石的力量呼啸而来,罗淳一则似乎存了切磋较量的想法,转而不闪不避,同样一掌拍出,与袁承志的手掌轻轻碰在了一起。
一声闷响过后,袁承志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从对方掌心传来,将他的伏虎掌力尽数卸去,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随即变招,左拳紧握,使出华山破玉拳,朝著罗淳一的胸口砸去。
破玉拳刚猛凶顽,名副其实可开山破玉,罗淳一则微微侧身,避开了拳锋,同时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袁承志的拳面,以指力转动了拳锋朝向。
袁承志丝毫不惊,双手化作爪形,手指弯曲如钩,朝著罗淳一的肩膀抓去。这正是金蛇郎君的成名绝技——金蛇擒鹤拳,围著罗淳一快速旋转,双手不断地抓、拿、缠、扣,每一招都阴毒至极,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卸去关节,筋断骨折。
但罗淳一依旧从容不迫,无论袁承志使出什么奇招,他都能轻松化解。罗淳一每招每式看似平淡无奇,却似乎蕴含著道家天人化合的至理,他的身体仿佛开始与天地融为一体,袁承志的所有攻击,都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场外观战的江闻,能更清楚地看到随著战斗的进行,罗淳一体内的气息似乎也在发生著变化,他的皮肤越来越透明,玉石般的光泽也越来越浓郁,就像修仙者弃家独往、离亲乐仙,慢慢舍弃了作为人的一切,只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天道。
此时罗淳一的身影一晃,已经出现在了袁承志的面前,这一击快如电光石火,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就在这时,袁承志深吸一口气,认命般缓缓闭上了眼睛,嘴里却说道。
「前辈,请指教。」
招法临身的袁承志猛然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有了独立意识,自动避开了罗淳一的双掌,同时右手成拳,朝著罗淳一的左肋打去——这一拳没有任何章法,却精准地打在了罗淳一力道招式的破绽上。
罗淳一侧身闪避,可袁承志的攻势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拳接著一拳,一掌接著一掌,每一招都打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江闻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他能清晰地看到,罗淳一的动作越来越快,而袁承志的动作也在不断地进化,似乎为了适应超越极限速度的对手,他的身体仿佛在破解著罗淳一的招式,每一次交手,他对招式的反击就更加精准一分。
与先前骆霜儿试图在境界上压制不同,袁承志选择了在技巧上的决战,在此时看去,袁承志竟然眼神空洞无神,动作也僵硬古怪,但奇怪的是,他的招式却变得更加精妙凌厉,最终双目上翻,彻底进入了一种恍惚窈冥的状态。
「破尽天下武学?」
江闻喃喃自语,「难怪魔教十长老自称能破尽五岳剑派的所有招式。
罗淳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惊讶,他似乎没有想到,袁承志竟然有如此诡异的功夫,一时间,他竟然被袁承志压制得连连后退。
数十回合之后,袁承志找到了一个破绽,他猛地一拳朝著罗淳一的胸口打去,而就在拳头即将击中罗淳一的瞬间,袁承志双目回神,竟是猛然恢复了神智!
他眼神一凝,这一拳本就凝聚了他的混元功法,势大力沉,此时又将体内所有的混元内力全部押上,拳法的威力自然又暴涨了三分。
罗淳一也清喝一声,同样将内力灌注于右掌,迎著袁承志的拳头拍了过去。
「轰!」
拳掌再次相撞。
这一次,罗淳一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掌,掌心出现了一个淡淡的拳印。
而袁承志则没这么轻松,直直退到断柱所在,才扶著立柱慢慢站起身,擦去嘴角的鲜血,苦笑著说道:「我这恍惚窈冥之境,隐患颇大,师父本不许轻易施展。没想到今天斗胆一试,还是败给了前辈。」
罗淳一也撤去了内功,身上的玉石光泽渐渐褪去。
「你的武功不错,这门混元功也练得炉火纯青,似乎也是道门正宗一脉。」
他看著袁承志,缓缓说道:「不过,我劝你千万不要太过深入这套恍惚窈冥的功夫,否则迟早会跟我一样,遭到遁天之刑。」
袁承志微微一愣,问道:「前辈此话怎讲?」
「因为你这套功夫,与我的道经武功有几分相似,甚至与我自行毁去的武典异曲同工。」
罗淳一说道,「我当初浸淫招式之利,差点走上了截然不同的歧路,而那条路若是再深入下去,恐怕会比我更早殊途同归,沦入遁天之刑。」
江闻闻言,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笑傲江湖》中,魔教十长老为了夺回葵花宝典,第一次打上华山得胜而回,第二次则中计被困,于是在华山思过崖的秘洞中,刻下了破解五岳剑派所有武功的招式——
他们能破尽五岳剑派武功,会不会是因为阅读了葵花宝典?
而在明清江湖,袁承志在华山秘洞看到的那些破解天下武学的痕迹,既然也是明教十长老留下的,也就是说,袁承志的这套恍惚窈冥的诡异功夫,或许也是源自于罗淳一道经意外的招式武功?
那么这次罗淳一被召唤出来,看来与袁承志在华山秘洞的遭遇有很大关系了……
江闻看著罗淳一,缓缓问道:「罗前辈,道祖说要找的东西,或者说东西的一部分,是不是秦国的『怒特』与『陈宝』?」
罗淳一闻言猛地一震,他抬头看著江闻。
「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闻淡淡一笑,说道:「我还在猜,太上步星升纲箓种子与青鸟降真术,这两个东西出现在西城王君手中,恐怕也和老子的这次西行息息相关……」
「我以前只知道老子骑青牛出关,世人都说,老子见周室衰微,遂辞官归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不知所踪。但真相或许比这个复杂得多。」
「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归隐,而是为了去秦国,看那些即便是他也尚未能晓彻的秘密……」
江闻如此推断的原因,是出于一段典籍中隐晦的历史。
公元前770年,周幽王时犬戎掠夺西周宝物,而就是在西周沦陷、图书离笥的时候,那一代的太史则凭借记忆,将重要的文献知识,整编为「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的「黄老之术」献上,这就有了平王问「道」于太史的典故。
便是因为这段故事,后人便将其与太史聃联系起来,认为这些内容便是「黄老之术」的传世文献《老子》,随后太史聃年事已高离世,周平王与其弟子、新任太史的文子论道,后人又把「文子」的语录记载下来,形成了《汉简·文子》。
但是一个巨大的时间漏洞出现了,实际上周敬王四年(鲁昭公二十六年、公元前516年),老聃因所管典籍等被王子朝携至楚国,才被罢免守藏室史一职,那老子岂不是从公元前770年活到了公元前516年,横跨了至少两百五十年?
也就是因为这样,从唐代柳宗元开始怀疑其伪,千年来遂质疑不断,一直到1973年HEB省定县八角廊村40号汉墓出土大批竹简,其中就包括《文子》一书,这段公案才告一段落。
既然书不是假的,那就一定有别的地方出了问题,江闻于是便把目光,再度转回了「王子朝奔楚」一事上面来。
公元前516年,春秋晚期的周王室爆发了一场震动天下的内乱——王子朝在王位争夺中落败,携带周室数百年积累的全部典籍逃往楚国,史称「王子朝奔楚」,这场政治流亡不仅是周王室权力斗争的落幕,更直接导致夏、商、周三代核心典籍神秘失踪,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最大悬案之一。
但王子朝最终并未抵达楚都郢城,因为逃亡途中恰逢楚平王去世,楚昭王新立,楚国内部动荡,不愿收留王子朝,他只能在此建立流亡小朝廷,仍以周天子自居,并发布《告诸侯书》,控诉周敬王与晋国,试图争取列国支持,这一滞留,就是11年,直到公元前505年,周敬王派人潜入楚境刺杀王子朝。
而漏洞产生的时间问题,很可能就是出在这个「楚平王」身上。
《文子》当中也经常提到「平王」,但很可能,这人根本不是周幽王之后的周平王,而指的是楚国这位楚平王!楚国之所以不接受王子朝,是因为太史聃的弟子文子,早就是楚平王的座上宾,楚国自然就没必要再接收这批竹简、玉版、青铜铭文,来白白惹怒周边诸侯了。
而这个时候,王子朝带走了藏室之中的王室实录、天子诰命、诸侯盟誓、礼乐制度、天文历法、宗法图谱,亲传弟子文子也已经去往楚国传播黄老之学,隐居幕后功成身退的老子,才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我想,老子为周守藏室之史,掌管天下图书库藏。他熟知周朝所有的典籍库藏,却唯独缺了因周幽王而失散在周原的那些东西。而周幽王的那些典籍库藏,后来被秦文公找回,恐怕有一部分根本没有交回天子,而是悄悄收藏在了秦国的典籍库中。」
「江某身为挥犀客,自然知道记载于上古三代简牍骨片中的诡谲文字,刻毒知识,对于凡人来说绝非好事。道祖老子在其中浸淫多年,或许就是他出于某种目的,纵容王子朝将那些不该留存史上的东西带走的吧?」
罗淳一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仿佛从水墨山水画中走出的仙人,看著江闻的眼神似是悲悯,又似无可奈何。
「公子真乃天下奇男子。竟然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这么多东西。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老子西出函谷关,就是为了秦国的典籍库藏。」
罗淳一又过了许久才长叹一声,语焉不详地说道,「世人只知紫气东来,却无人知晓道祖想做什么,或许也只是拼却残生也要去看看,还能不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江闻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前辈——接下来请无需留手,因为我已经和首罗王交过手了。」
罗淳一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他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最后是兴奋。他看著江闻,眼睛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竟然有如此之事,他的伏藏法果真成就了?!」
罗淳一朗声笑道,再无之前的扭捏,反而直言不讳道,「那我今日,必定要全力以赴了。「
江闻也朗声而笑,同时拍案而起,一道横贯大殿的凌厉剑气涌现而出,骆霜儿连忙拉著江闻的衣袖,担心地问道:「闻哥你可有把握?「
「不就是现代最强对史上最强嘛。」
江闻转过头,看著骆霜儿,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