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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王也论道阻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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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风过声、山间的虫鸣声、炭火的噼啪声、四个人的呼吸声,似乎成为了沉默中的主导,只剩殿顶破洞倾泻而下的星光宛如跳跃著无声的舞蹈,化为动静间的佐药。

在旁人看来,江闻素是佯狂,谵妄不经,言语出处也往往不可考究,但来人丝毫没有恼怒,反而轻笑著问道。

「公子说话当真有趣。」

来人喝了口岩茶肉桂,恋恋不舍地将束口曜变天目茶盏轻轻放下,「戈多是谁?我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江闻抬眼,顺势将话题引到了想要的方向,「倒是贵客今日与我们不期而遇,还未说过从何而来。」

「公子只要不怪我不请自来便好。我从哪里来啊——」

「我是受刑逃出来的。」

「受刑?」

来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抬头望著殿顶破洞外的繁星,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沉静与恬淡,浮起几分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是一个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的地方,我就是在那里受刑之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人间烟火了。」

江闻伸手添茶时,大王峰上夜凉如水,铜壶的水汽翻涌,将他五官遮得模糊,只有来人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雾气里亮得惊人,像寒潭里沉浸了千年的水精。

他伸手扶住额头,似乎在思考如何用人间的语言,来形容一件极度出离于想像的事情。

「夫人间之常刑,无非刀锯鼎镬,乃至凌迟化骨,也不过毁其形骸,销其皮囊,万般苦楚终有尽时。」

「只有如我这般贪痴难渡,最终逆天而行、背性而求、强夺天定之数,故而罹此祸,遭此刑者,阎罗不收,仙佛不渡,万世千秋无有终期——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来者言罢巍然不动,似乎在观察江闻的表情,哪怕旁边的袁承志、骆霜儿也一同在场,他却似乎格外注意著江闻的一举一动。

「公子不会懂的。这刑罚不砍头,不凌迟,但它会一点点磨灭你,再把你重新拼起来,它还会撕碎你的记忆,混淆你的爱恨,让你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是生是死。会在那里永远活著,永远清醒,永远承受著无边的痛苦……」

江闻听著他云里雾里的话,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遁天之刑,其辞出于《庄子·养生主》,秦失吊老聃曰:「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原本的「遁天之刑」绝没有那么可怕的含义,不过是爱说寓言故事的庄子,借老子之丧批评过度执著生死、违背自然本真的情感,认为那是一种「逃遁天理」的自我惩罚。

但在对方口中,似乎是既然不肯顺天,天便让你生不如死,这就是遁天之刑的恐怖之处。

而上一次他回忆起庄子这个典故时,还是在藤牌门土夫子的床底下,找到写著桑悦诗句的包袱皮时……

「贵客,你可曾听说一首赞诗。」

江闻试探著问道:「老聃良不死,道脉自流长。遗经昭日月,玄化沐清光。」

来人猛地抬起头,正襟危坐得脊背笔直,温润如水的眼睛盯著江闻,语气里却带著疑惑道:「这首诗公子从哪里听来的?写这首诗的人,莫非也到过那里?」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脱离那种恬淡寡欲、智珠在握的情态,兀自显露出如此明显的好奇。

江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此人名叫桑悦,是成化年间的一个儒生,一生狂放不羁,仕途坎坷,他想来也不通武艺才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来人缓缓靠回椅背,眼中的好奇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复了之前的恭敬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想不到儒门之中,竟有此等上等人物。他必然是从古籍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了那儿的一角,却站在了悬崖边上一哂而去,才没有重蹈我的覆辙。」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能在万丈深渊上镝矢复沓,可谓至人,光说这份定力,便是许多修行了百年的道门高人,也未必能及。」

江闻看著他,缓缓问道:「还未请教贵客,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人抬眼看向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乃道门秘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的夜色,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轮廓上,似乎是幔亭峰的方向:「但你既然结庐于大王峰,自然应该晓得『玄化』二字,指的是什么。」

江闻如醍醐灌顶。

是啊,玄化者,化玄也。据《云笈七签》记载,武夷山便是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第十六洞天——「真升化玄洞天」!

江闻忍不住怀疑,同样是洞天,桑悦既然能写出《琅嬛记》,用荒诞离奇的口吻提到「琅嬛福地」,就肯定知道洞天的真相,而这一切恐怕是因为他早在游览武夷山时,就借用过降真香,亲眼见过那片笼罩在洞天之下、在来客口中能吞噬神魂的刑地了。

更有可能,桑悦早就从《武夷山志》的残篇和道家秘典的蛛丝马迹里,推断出了玄化升真洞天里藏著的秘密,最后他会去修缮郭岩山汉代老子祭祀亭,想必知道了青牛道士像的来历和怒特的存在。

而江闻从前,只当桑悦是个恃才傲物的狂生。毕竟这个成化年间的江南才子,恃才放旷,骂遍公卿,一生仕途坎坷,只做过些训导小官,最后潦倒而死,史书写他「怪诞狂傲,言行不经」,地方志里也只寥寥几笔,甚至无人知道他曾游历武夷山,留下题字石刻,修缮过一座无人问津的宋墓。

可如今想来,他可能早就从故纸堆里,窥见并摸到了玄化升真洞天的门扉,甚至可能与青牛道士像背后藏著的、关于怒特的秘密近在咫尺——但这个狂生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走了,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或许也只有这个自况孟子的儒生,才真正做到了。

「我性天生善骂鬼,世间那有真神仙。江某原本也不是不信鬼神,可自从见过了那些披著神仙外衣的怪物,知晓了所谓长生背后的无边苦楚,才明白其中有多凶险……」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但我还有一事不明。桑悦当年在武夷山,还修缮了一座宋代的古墓,在墓上建了一座佛门浮屠。原本我觉得他做的事毫无关联,但如今想来却别有深意,这件事贵客可知?」

「知道。此事虽然也颇涉禁晦,却不妨一叙。」

来客淡淡答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天禧二年,帽妖现世,东京城人心惶惶。朝廷不但派了一百二十七名武林中人前去查探,还秘密派出了七名大内侍卫。那七个大内侍卫在那天的疯山怖海当中,比武林中人走得更远,因此也看到了更多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听说他们后来都疯了,从东京逃到了这里,以为躲进武夷山的深山老林,就能逃过一劫,可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朝廷的灭口。最后还是包龙图彻查此案时,感念于他们曝尸荒野,才派南侠展昭千里迢迢赶来,替他们收敛了尸骨,合葬在了这里。你口中桑悦修缮的,大概就是他们的合葬墓吧。」

江闻沉默不语,他一直以为那座隐在三里亭的宋墓只是普通的火葬墓,却没想到背后仍旧能与天禧帽妖之事有关联。

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宋史》上只有寥寥数笔的记载,谁能想到在武夷山的无人处,黄土之下还掩埋著如此诡谲的内情?

但既然如此,江闻就更加确认前因后果了,最早流窜于武夷山江湖人士之间的「亡者」,恐怕就是这几个既接触过希夷之事,又有武功傍身的大内高手了。

此时炉火噼啪作响,铜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壶底被炭火烤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江闻忽然抬起头,盯著对面的人:「贵客,你不是第一次来武夷山吧。」

来客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温和腼腆的样子,轻笑道:「公子好眼力。多年之前,我确实来过一次。那时幔亭峰上仙宴正盛,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我站在山下,仰望著那漫天的灯火,只惋叹仙凡终归有别,仙缘可望而不可即。」

嗡——

江闻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缓缓抬起眼,湛卢剑骤然出鞘半寸,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此刻已然复上了一层霜白。

万千道细碎的剑影在瞳仁里流转明灭,八仙桌上的铜壶开始剧烈震颤,发出细密的嗡嗡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连带著江闻垂在身侧的衣袂,都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这是从剑窟之中化为干尸的易云庄主身上学来的剑意。

随著湛卢剑一寸寸从鞘中滑出,深湛如水的剑身映著摇曳的火光,层层流光氤氲其上,仿佛随时会化为水银泻地,消失无踪。

随著湛卢剑一寸寸从鞘中滑出,深湛如水的剑身映著摇曳的火光,层层流光氤氲其上,仿佛随时会化为水银泻地,消失无踪。

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气仿佛冲天而起,硬生生将殿顶的破洞又撕开了一大片,漫天繁星的光芒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剑气的瞬间,被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这是他在十山大阵中跨龙羽人彻底殒灭之前,悄然掠走的紫气龙光。

此时江闻的呼吸变得极慢极长,每一次吐纳,都带著凛冽的剑气,激得桌上的茶盏轻轻晃动,褐色的茶汤在盏壁上划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却始终不曾溅出一滴。

「贵客,我大概猜到你是谁了。」

然而来客留著一口茶舍不得喝,此时兀自端著那只半凉的曜变盏,指尖轻搭在盏沿,惊风掠起时,方才落座时掖起的袍角已悄然垂落。

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腼腆的神情,仿佛周遭逐弥散的剑气,不过是山林间拂过的一缕清风。

「公子,你是如何猜出我是谁的?」

江闻缓缓站起身,凛冽剑气在他周身凝聚,缓缓说道。

「建窑黑釉瓷,鼎盛于前宋,至元初便已衰落。入明之后,散茶取代团茶,点茶斗茶之风绝迹,天下人皆用白瓷泡茶,时至今日早已无人识得此物,若论复兴还得数百年后。而你不仅熟悉得一眼叫出它的名字,还知道它本是皇家供御之物。此为其一。」

「天禧帽妖之事,距今已有四百余年,天地会陈总舵主也是与骆元通那老头子联手,挖遍开封黄河底十三层的地下古城找到了南侠展昭之墓,才知晓宋真宗诏设祭醮禳祷,私下绘制的《殊魁一百二十七图赞》之事。然而你对当年帽妖之事的武林中人、大内侍卫内情如数家珍,连展昭前来收敛尸骨的细节都一清二楚。此为其二。」

「曾有一人寻访天下名山洞天时特意来到过这里,并且觑见缦亭峰上的仙人招邀,只是因不得其法而被困在了茫茫仙雾之中,眼看著歌吹冷风拂过,飘渺无所寻得,最后在一片阒寂中离开缦亭峰。但他留下的手稿却让另外一人找到了架壑升仙宴的真实位置,而在下不巧,便是此事最详细也最直接的知情者。此为其三。」

「你说你遭了遁天之刑,岂非刑余之人?宋元以来的武学宗师,我所能想到的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

江闻的声音顿了顿,周身的剑气骤然暴涨,火盆中的焰舌被这股气势逼退了三分,八仙桌上铿然出现著一道道细微起伏的剑痕,沿著桌面蜿蜒流去,而湛卢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上的流光汇聚成一点寒星,直指来客的眉心。

可来客依旧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直截了当地默认了对方所说一切。

他再次轻轻拢了拢过长的袍角,动作依旧轻柔腼腆,像个误入人间的深山远客,可他周身的空气却仿佛在扭曲、在坍缩,殿内的火光骤然黯淡下去,连殿顶漫天的星光,都仿佛被他的气势吞噬了一般。

「公子果然聪明绝顶,智计超群,无声无息间就套出了我这么多的话,不愧是破解了缦亭仙宴之谜的上等人物。」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沧桑和淡漠。

「哎,想不到时隔如此多年,还有人能一眼认出我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温和腼腆的笑容,可他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却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只要有人望进去,就会发现那里看不到底,看不到光,只能看到数不尽的时光蜷缩在里面缓缓流淌,看到无数个日夜的孤独和痛苦,看到遁天之刑留下的恐怖印记。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善恶、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恶意,但不同于玉真子那种狂乱暴虐的杀气,也不同于傅玉书那种阴鸷冰冷的邪气,而是一种幼童将飞弹当做流星,许下了世界和平的愿望般的残酷恶意。

江闻忽然明白了,如今眼前的不是人,也不是鬼,不是仙,也不是魔,他只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活了四百年的影子,凑巧从遁天之刑的无边地狱里爬出来的、名为武道升华体的终极形态……

「此人游历天下,虽然没有找到成仙之法,却从上清派中的汉诰《天皇太帝授茅君九锡玉册文》中,悟出了一身阴阳相生、天人化合的高明武功,宋亡后将《斫迦罗伐剌底曷罗阇图》献给忽必烈,转入元廷充任大内供奉——」

「此人便是前元时期,唯一能与首罗王齐名的高手。」

「罗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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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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