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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谢云舟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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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的尘土和霉变气味,混合着隐约的、某种水生植物腐败的气息。墙壁触手粗糙,是未经打磨的条石垒砌而成,缝隙里生着滑腻的苔藓。只有前方那点摇曳的、昏黄如豆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脚下湿滑的石阶和深邃幽暗的前路。每一次呼吸,都能带出肺里冰凉的湿意,每一次迈步,回声都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沉闷地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岳清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背着重似千钧的姐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灰衣人身后。脚下的石阶陡峭湿滑,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她全部的力气似乎都用来稳住下盘,控制呼吸,不让背上昏睡的姐姐受到更多颠簸。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与地底的阴寒交织,激起一阵阵战栗。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绝境中燃烧的炭火,死死锁定前方那个沉默引路的灰色背影,以及那点似乎随时会熄灭、却始终不曾消失的微光。
时间在这片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就在岳清霜感到双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肺部因缺氧而火辣辣地疼痛时,前方的灰衣人终于在一处拐角停了下来。微光是从拐角另一侧透出来的,比之前明亮了许多,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潺潺的流水声。
“到了。”灰衣人低声道,声音在地道中带着轻微的回响。他侧身让开,示意岳清霜先过。
岳清霜深吸一口气,稳住发软的双腿,背着姐姐,小心翼翼地转过拐角。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拐角之后,空间豁然开朗。这里竟是一处天然形成、又经人工稍加修葺的地下洞窟,约有两间屋子大小。洞窟顶部有裂隙,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却并非唯一光源。洞窟一侧,竟然有一条地下水脉,水面幽深,泛着粼粼的波光,水声正是从此处传来。水边,用粗糙的石块垒砌了一个简易的码头,系着一条仅容三四人乘坐的乌篷小船,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散发出稳定而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洞窟的大半空间,也驱散了些许地底的阴寒。
码头旁的石地上,早已等候着一人。他背对着入口,负手而立,望着幽深的水面,身姿挺拔,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正是谢云舟。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神情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
“清霜妹妹,你来了。”谢云舟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岳清霜背上被裹得严实、依旧昏睡的谢婉清身上时,眼中掠过一抹深切的痛楚和愧疚,但很快被他压下。他看向岳清霜,眼神复杂难明,“路上……可还顺利?”
岳清霜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将姐姐小心翼翼地放到旁边一块较为平整、铺着干燥草垫的石台上,仔细检查了一下谢婉清的情况。姐姐依旧昏睡,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还算平稳,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她稍微松了口气,这才直起身,面对谢云舟。她没有道谢,也没有质问,只是用那双幽深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静静地、带着审视地看着他。
“谢二公子,”她开口,声音因为方才的疾奔和紧张而微微沙哑,却异常平静,“为何帮我?”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怀疑质问,只有一句直指核心的“为何”。
谢云舟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反应,脸上并无讶色,只是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难以言说的苦涩。“为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飘向昏睡的谢婉清,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或许是因为……我欠她的。也欠我母亲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岳清霜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我母亲,是父亲的妾室,出身江南一个小药商之家,懂些医理。当年……她就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父亲书房中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关于那些……控制人心的药物,才被父亲寻了由头,送去家庙‘静养’。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那时我才七岁,不懂其中关窍,只以为母亲是真的病了,真的想不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了多年的、刻骨的痛与恨。“直到几年前,我偶然整理母亲遗物,发现她留下的手札,里面隐晦地记载了她发现的那些药物配方,以及她的恐惧和无力。我才明白,母亲的‘病’,父亲的‘关心’,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留意府中,留意……婉清。”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谢婉清身上,充满了痛惜:“看着她一年年‘病’下去,看着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被那些药物变成一具听话的傀儡……我什么都做不了。父亲将她看得太紧,撷芳馆如同铁桶,我根本无法靠近。我曾试图在送去的补品中动些手脚,想让她清醒片刻,却被父亲安插在她身边的嬷嬷发现,险些暴露。自那以后,父亲对我也有所防备,我在府中,更是举步维艰。”
岳清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原来,谢府的肮脏与黑暗,远超她的想象。谢凌峰不仅用药物控制婉清姐姐,连自己的妾室,稍有察觉,也难逃毒手。眼前这个看似温润的谢家二公子,竟也活在如此巨大的阴影和痛苦之中。
“昨夜府中骤变,我虽不知具体,但父亲和岳将军的争执,青龙会眼线的异动,都让我意识到,机会来了。”谢云舟继续道,语气渐转急促,“我猜到岳将军可能会强行带走你们,也猜到……你可能不会甘心完全受制。所以我提前做了安排。哑仆是我母亲的旧人,绝对可靠。车夫是我多年前暗中收留的一名江湖落难客,身手不错,也知恩图报。这条密道,是谢家早年为了以防万一,偷偷挖建的,知道的人极少,连我父亲……或许都未必清楚具体出口。我母亲的手札里,有提及。”
他看向岳清霜,眼神诚恳中带着恳求:“清霜妹妹,我帮你,并非全然无私。我亦有私心。一是为母亲,为婉清,求一个心安。二来……我也不想再看谢家,在我父亲手中,彻底沦为某些势力(他没有明说,但岳清霜知道指的是青龙会)的傀儡,行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最终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谢家百年清誉,不该毁于一旦。我人微言轻,无力扭转乾坤,但至少……我能做点什么,救出该救的人。”
“那你可知,放走我们,一旦被谢尚书察觉,你会是什么下场?”岳清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谢云舟脸上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变得释然,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了的苍凉:“无非是死,或是被‘病逝’。这些年,我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早已倦了。若能救出你们,尤其是让婉清……有机会活下去,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我这微不足道的性命,丢了便丢了吧。总好过日后,眼睁睁看着谢家大厦倾覆,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能随之陪葬,还要背负千古骂名。”
他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岳清霜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谢云舟的眼神,坦荡而疲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
“沈夜……又是怎么回事?”岳清霜问出了另一个关键。谢云舟安排接应的人,竟然是沈夜。这太不寻常了。
提到沈夜,谢云舟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沈夜……沈先生,他与我母亲,是旧识。确切说,我母亲娘家,曾对沈先生有恩。具体是何恩情,母亲手札中未曾详述,只提及沈先生是可信赖之人,若遇生死大难,可持信物寻他相助。那信物,是一枚半旧的、刻有云纹的铜钥匙,母亲留给了我。”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枚样式古朴、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的铜钥匙。“我得知你们之事,又察觉府中暗流汹涌,自知凭我之力,难以护你们周全,更遑论助你们彻底脱身。思来想去,唯有沈先生,或许有此能力,也或许……愿意插手此事。我昨夜冒险,以母亲遗物和密信,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上了沈先生留在京城的人。没想到,他回复得极快,并同意了接应计划,还派了这位……”他看向一旁的灰衣人,“和暗处的用毒高手前来。”
灰衣人依旧沉默地立在阴影中,如同不存在。
“沈夜……他到底是谁?为何愿意冒如此风险,插手此事?他就不怕得罪谢家,甚至……触怒天威?”岳清霜追问。沈夜的身份太过神秘,与父亲(岳独行)是故交,与谢云舟的母亲有旧,似乎还与青龙会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这个人,像一团迷雾,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谢云舟摇了摇头,苦笑道:“沈先生身份神秘,行事莫测,我亦知之甚少。母亲手札中也语焉不详,只说他非寻常江湖人,背景极深,能量极大,亦正亦邪,行事但凭本心。他肯出手,或许是因为母亲当年的恩情,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眼下,他是我们唯一的指望。离开京城,远走高飞,避开谢家和……其他势力的追捕,若无强大外力相助,几乎不可能。沈先生既然答应,必有安排。清霜妹妹,事已至此,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岳清霜沉默了。谢云舟说得对,她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姐姐病弱,她们势单力孤。沈夜纵然神秘莫测,意图不明,但至少目前看来,他是唯一伸出援手,且有实力提供庇护的人。
她再次看向昏睡的姐姐,那苍白脆弱的容颜,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任何犹豫和猜疑,在姐姐的安危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即便是与虎谋皮,即便前路是另一个未知的深渊,她也必须跳下去。
“我明白了。”岳清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然,“谢二公子今日援手之恩,清霜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相报。”她没有称呼“二哥”,这个称谓,此刻显得太过讽刺和沉重。
谢云舟听出她话中的疏离,眼神黯了黯,但随即点头:“不必言谢,这是我该做的,也是我想做的。”他看了看幽深的水道,又看了看乌篷小船,“事不宜迟,谢府和岳将军那边,恐怕很快就会发现你们失踪,定会全城搜捕。这条水道通往城外十里一处废弃的砖窑,沈先生的人应该已在彼处接应。这位……”他指了指灰衣人,“会护送你们过去。我……我就不与你们同行了。我若此时消失,目标太大,反而容易暴露。我需得回府,装作若无其事,或许还能为你们拖延一二。”
岳清霜深深看了他一眼。谢云舟选择留下,无疑风险极大。一旦事情败露,谢凌峰绝不会放过他。这份决绝,让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保重。”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谢云舟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悲凉。他走到石台边,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谢婉清,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一下她的额头,但指尖在离皮肤寸许处停住了,最终只是替她拢了拢散落的毯子边缘。
“替我……照顾好她。”他低声说,声音几不可闻。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们,对灰衣人道:“有劳兄台。”
灰衣人微微颔首,一言不发,率先跳上了乌篷小船,解开了缆绳。
岳清霜不再犹豫,背起姐姐,在灰衣人的帮助下,也登上了摇晃的小船。船舱狭窄,但还算干净,铺着干燥的草席。
谢云舟站在码头,看着小船缓缓离岸,驶入幽暗的水道。昏黄的灯光,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粗糙的石壁上,显得格外寂寥。
“清霜妹妹,”就在小船即将驶入水道拐弯,谢云舟的身影快要被黑暗吞没时,他的声音忽然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异样的凝重,“小心……青龙会。也小心……皇宫。‘并蒂梅印’之事,牵扯甚广,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沈先生或许知晓更多,但……莫要全然倚仗任何人。你,要信你自己。”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潺潺的水声,和船头灯笼摇曳的光晕,伴随着这小舟,驶向未知的前方。
岳清霜抱着姐姐,坐在狭窄的船舱里,回望着身后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洞口,和谢云舟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谢云舟的相助,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她们姐妹所卷入的,是何等巨大而危险的漩涡。谢家,青龙会,皇宫,甚至那个神秘的沈夜……各方势力交织,她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无论如何,她们逃出来了。离开了那个囚禁了姐姐十八年、也欺骗了她十七年的牢笼。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姐姐沉静的睡颜,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姐姐,”她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姐姐听,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我们离开那里了。虽然前路很难,很黑,但至少……我们在一起。霜儿会保护你的,一定。”
小船在灰衣人稳定的操控下,顺着幽暗的地下暗河,无声而迅速地前行,驶向那个未知的、名为沈夜的接应点,也驶向她们完全无法预料的、充满了危机与变数的未来。而码头上,谢云舟孤独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目送她们离开,然后转身,重新没入那黑暗的地道,走回那个危机四伏、他却不得不继续周旋的、名为“家”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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