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谢谢你,救过我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军事基地的广场上,谢小兰刚坐下来不到十分钟。
手里的压缩饼干啃了一半,咖啡已经彻底凉了,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她靠在一顶军用帐篷的支撑杆上,腿伸直,脚后跟搁在一箱弹药物资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那里。
紧身衣上的血污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领口的拉链被她拉开了一截,露出锁骨上被猴型怪物爪子擦出来的三道浅痕。
一个玩家朝她走过来。
荣峰,二十出头,寸头,穿着件脏兮兮的深蓝色冲锋衣,手里端着一把霰弹枪。从逃难队伍被冲散之后,他一直跟在谢小兰身边,算是并肩作战过的人。
谢小兰对他没什么戒心。这一路上,荣峰的表现不算突出,但每次开枪都顶在前面,撤退的时候也从来没掉过队。
“兰姐,你快过来看看。”荣峰站在帐篷外面,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这批军人真牛逼,后面好多怪物尸体。哎,可惜了,咱们杀怪物一点奖励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朝广场后方扬了扬下巴。
谢小兰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跟上去。
其他几个玩家见状,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黑人退伍兵放下手里的枪,跟在谢小兰身后。
华雄冯,一个穿迷彩服的圆脸汉子,也从帐篷里钻出来,眯着眼往怪物尸体的方向张望。
怪物尸体堆积的地方在广场的边缘,靠近围墙铁丝网的位置。
尸体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猴型怪物的残肢和肉块混在一起,人首章鱼怪的触手断成了好几截,还有一些他们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黑乎乎地搅成一团。
血和各种颜色的组织液从尸体堆底部渗出来,在水泥地上铺成了一片暗褐色的水洼。味道比想象中更冲,不是单纯的腐臭味,是腐肉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这些怪物身上倒过福尔马林。
谢小兰走到近处,眉头皱了起来。“真是让人作呕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最上面的一具尸体。那东西的上半身是一只猫,下半身是一条蛇。
猫的头部被切掉了一半,蛇的尾巴从猫的断口处伸出来,两种完全不同颜色的皮肤被粗大的黑色缝线粗暴地缝在一起。
旁边是一只松鼠的头缝在了乌龟的壳上,乌龟的四肢被替换成了某种鸟类的爪子,指甲长得打卷。
再旁边是一个人的躯干,真人的躯干,两条手臂被接上了螳螂的前肢,刀刃状的骨质结构从肘关节延伸出去,将近一米长,边缘倒卷着锯齿。
这些东西不是自然生成的。每一只都像是被人用手术刀和缝合线强行拼起来的一样。黑色的缝线在皮肤上排成蜈蚣状的纹路,缝合处的针脚粗密不一,有的地方线头松了,露出下面烂了一半的肌肉组织。
“兰姐。”荣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认真,很严肃,“就算你兑换了蜘蛛侠基因,身体能硬抗炸弹,但也扛不住这种穿刺型极强的攻击吧。”
谢小兰转过头,看着荣峰。
她没有回答。目光平静,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对话多了一秒。这一秒不是犹豫,是一个习惯了保持警惕的人,在听到一句不太对劲的话之后,本能地多看了对方一眼。
荣峰明显愣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然后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太阳。“嘿嘿,不好意思,兰姐。我不是故意打听你的底牌,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个“的”字还挂在他嘴边,笑容还在他脸上,但笑意已经没了。就像有人在他脸皮下面装了一个开关,把“笑”这个功能关掉了。
他的嘴角还翘着,但脸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僵住,从眼睛开始,到颧骨,到下颌,到脖子。一张和煦俊俏的脸,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变得狰狞扭曲,那模样比地上那些缝合怪物还要让人后背发凉。
“不管你有没有底牌……都请……去死吧!”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被牙齿嚼碎了才吐出来。
话音刚落。
谢小兰脚下,那只原本躺在地上的猴型怪物尸体,忽然动了。
它的头转过来。
脖子以一个活物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拧了小半圈,颈椎骨咔嚓作响。它的眼珠已经烂了,灰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渗出来,但它就是“看”向了谢小兰。
然后它站起来,动作极快,从仰躺到直立,中间的过程几乎看不清。它锋利的爪子高高抬起,五根爪趾张开,每根爪子将近二十厘米长,边缘带着倒钩,在军事基地的探照灯下闪过一道冷光。下一秒,爪子朝着谢小兰的面门直直拍下去。
距离太近了。
周围的人都呆住了。
刚才还是并肩作战的队友,现在变成了一具被操控的尸体要把另一个队友劈成两半。
“谢小兰!”黑人退伍兵的嗓门最大,但除了喊出一个名字,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冲锋枪还挂在肩上,等他想到要抬枪的时候,那只爪子的落点已经到了谢小兰的额头。
华雄冯站在尸体堆另一边,他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破了。
“荣峰,你在做什么!!”他的手指着荣峰,指节绷得发白。
他离谢小兰有七八米远,这个距离,来不及。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那只猴型怪物是荣峰控制的。但他们不懂荣峰怎么会有这种能力,更不懂他为什么要对谢小兰出手。
明明是一起逃出来的队友,明明在巷子里互相救过性命,明明刚才还在笑着说话。
荣峰根本不予理会。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狰狞已经凝固成了一张面具。他控制的那只猴型怪物,爪子的落势没有一丝迟疑。
这种距离,这样的袭击,没有任何一个玩家能活下来。
“唰!”
厉爪拍下。
一面盾牌出现在谢小兰面前。
盾牌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七十厘米,表面涂着红蓝白三色,正中央是一颗银色的五角星。
美国队长的盾牌。
漫威宇宙中数一数二的坚固金属。
盾牌不是被谢小兰举起来的,是凭空出现的,从空气中凝聚成形,像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点,在一瞬间凝结成实体。
光点还没有完全散尽,盾牌已经迎上了猴型怪物的爪子。
爪子拍在盾牌上。
一声巨响。
两股力量正面撞击的爆响,像有人拿着大锤抡满了砸在铁砧上。盾牌表面纹丝不动,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但冲击力从盾牌传到了谢小兰身上,她连人带盾被拍飞出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倒滑了十几米,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两道黑色的痕迹,在医疗帐篷旁边才勉强停住。
盾牌在她手中化为无数的光斑。光斑从盾牌的边缘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飘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空气里亮了一瞬,然后消散在黑暗中。
盾牌从实体变回光影,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谢小兰稳住了身形。
她没有摔倒,膝盖弯了一下就重新站直了。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因为刚才那一记重击而微微发抖,但她的右手已经抬起来,手背在嘴角擦了一下,擦掉从牙缝里渗出来的一缕血。
她抬起头,脸色冷峻,胸口剧烈起伏着。
果然。果然这个荣峰有问题。
“狗日的东西!”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个红色的圆斑。
“哈哈哈哈!”
荣峰狂然大笑起来。这笑声和他刚才和煦的笑容完全割裂了,像是另一个人格从同一具身体里爬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多,瞳仁小,嘴角咧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整张脸像是被人从两边用力扯开的。
“真是没有想到啊,我都不禁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怀疑上我的。我们可是队友啊。”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把霰弹枪,但他没有用枪。
他不需要用枪。他的能力不是枪。
谢小兰哪有心思给一个叛徒解释这种东西。
她的目光已经越过荣峰,扫向还站在尸体堆旁边的另外几个人类阵营玩家。华雄冯,另外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三个人还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
“小心!”谢小兰朝他们喊道,声音压过了荣峰的笑声,“这家伙还有余力控制其他怪物的尸体!”
荣峰脸色马上一沉,瞳孔里凶光一闪。
尸体堆里,两只黑影飞窜出来。
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之前埋在尸堆里,埋得不深,被断肢和触手盖住了大半。
从外表看和周围的烂肉没什么区别,黑色的表皮,一动不动。
但它们从尸堆里窜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才看清它们的形状。螳螂的身子,细长的腹部一节一节地连在一起,六条腿,后腿长前腿短,背部覆着两片硬翅。
但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螳螂的脑袋,而是一颗人的头。
五官俱全,有鼻子有眼,但比例完全不对。
脑袋是正常人类的大小,身子却是螳螂的比例,看上去像是把一个成年人的头硬生生摁在了一只虫子的躯干上。遍体通黑。
它们的前肢格外狭长,从肩关节开始往外延伸,将近一米五。
前肢的外侧是骨质的硬壳,内侧是一排锯齿状的倒刺,整条前肢的形状弯成了一道弧线,像两柄镰刀。
那两只刀螂型怪物从尸堆里弹出来,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镰刀状的前肢高高扬起,分别朝着离尸堆最近的两个玩家斩去。
一个目标是华雄冯,另一个目标是那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谢小兰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想出手。
她想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把那只刀螂型怪物轰成渣。
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她被盾牌拍飞了十几米,这个距离,凭她现在的速度,追不上那只怪物的镰刀。
华雄冯站在那里。
他和其他人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对荣峰产生过怀疑。
这不能怪他。
任何一个正常玩家都不可能对自己的同伴产生一丝丝的怀疑。
他们是人类阵营,他们的敌人是怪物,是怪物阵营的玩家,不是自己人。这个预设是所有人进副本之后默认的底层逻辑,没有人会去质疑它,就像没有人会质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
他转过身。
刚才谢小兰喊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前半句。
这家——伙——还有——余力——控制——其他——怪物——
当他处理到“怪物”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只刀螂型怪物已经扑到他面前。
黑色的,瘦长的,丑陋无比的。
人的脑袋,螳螂的身子,镰刀举过头顶。
那颗人脑袋上有一双眼睛,眼睛是活的,正在盯着他看。嘴唇在动,无声地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模仿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整颗眼珠都是黑色的,黑得像两滴墨水滴在眼眶里。
太快了。
闪避已经来不及了。华雄冯的大脑下达了“抬起手臂”的指令,但这个指令还在神经末梢上传输的时候,镰刀已经到了。
就这样死了吗。
华雄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跟着谢小兰走完了那条三公里的死亡路线,躲过了狮型怪物,躲过了人形长臂怪物的追击,好不容易要抵达军队驻地了。结果死在这里?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刀螂型怪物的镰刀落下来的那一刻,华雄冯闭上了眼睛。他不忍心看自己的胸口被切开。
“噗嗤——”
滚烫的液体喷洒在他的脸上。
热的,黏的,带着一股铁锈味的腥气。
这畜生是刨开了我的胸膛吗。
速度真快,快到我先感觉到血喷在脸上,而胸口的疼痛还没传到大脑。
过了一秒。
疼痛没有来。胸口没有裂开的感觉,身体也没有向后倒。
他还是站着的。
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还踩在水泥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打鼓。心脏还在跳,胸口就没事。
他睁开眼。
自己没有死。
那这些血是……
华雄冯转过头。
然后他整个人呆住了。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
皮肤本身很白,但现在更白了。脸颊上的雀斑在白色的底色上显得格外清晰,鼻梁上的小雀斑连成一片,像被人用毛笔轻轻点上去的。
她的身体在往下滑,膝盖在弯曲,但她一只手撑在旁边帐篷的支撑杆上,撑住了自己。
血液从她的身体里喷洒出来。
从胸口到腹部,衣服已经被切开了,露出一道从左肩斜着拉到右肋的切口。切口极深,切穿了皮肤,切穿了肌肉,切穿了她胸口和腹部之间的隔膜。
血从切口里涌出来,每一次心跳就往外涌一泵,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淌,在她脚下汇成一片正在扩张的红色水洼。
那些血喷在华雄冯的脸上,脖子上,胸口上。
隔着冲锋衣,他都能感觉到血的热度。太热了,热得他整个人都要被烫伤了。
“娜……娜塔莎!!”
他想起来了。
在巷子里,狮型怪物离开之后,队伍重新整合的时候,这个白人女孩一直挤在他旁边。不漂亮,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军绿色夹克,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过话,只有在谢小兰分配食物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
仅此而已。
她是这个副本里的普通人类。
不是玩家,没有强化,没有系统,没有银蛇币。在游戏设定里,她只是一个NPC,一个背景板,一个玩家们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的名字。
可她刚才用身体挡住了那只刀螂型怪物。
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自己去死。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娜塔莎,是个好名字,但他不知道她姓什么,不知道她住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街区,不知道她有没有家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加入逃难队伍。
什么都不知道。
娜塔莎的眼睛还睁着。
她的嘴唇在动,好像想说什么。
华雄冯扑过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手忙脚乱地按住她胸前的伤口。手掌按下去的时候,血从手指缝里涌出来,堵不住,到处都在往外涌。
她的体温从手指上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内部慢慢熄灭。
“为什么……”华雄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你,救过我……”
……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