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苏州城西,水月庵。
这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尼姑庵,断壁残垣,蒿草·过人。残破的殿宇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唯有主殿那尊斑驳的泥塑观音,还勉强维持着宝相庄严,只是金漆剥落,蛛网密布,在漏进的惨淡月光下,显出几分诡异。
主殿后的一个小小禅房,是这破败庵堂中唯一还算完整的所在。门窗被用木板草草修补过,勉强能遮蔽风雨。此刻,禅房内燃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也映出了几张凝重而疲惫的脸。
陆擎、徐渭、林慕贤,以及刚刚从沈府救出沈清猗的几名黑衣护卫——隐庐的死士,都聚集在此。沈清猗裹着一件从包袱里找出的厚披风,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惶无助,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后怕。
救她出来的那名黑衣人头领,从怀中取出那个防水的油布袋,双手呈给陆擎:“公子,沈姑娘拼死护住的东西,在此。属下等无能,未能全歼追兵,让沈复老贼走脱,请公子责罚。”
陆擎接过油布袋,入手感觉一片温软,还带着沈清猗的体温。他看了一眼沈清猗,见她微微点头,这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袋,取出里面那片薄如蝉翼的丝绢。
丝绢显然经历过一番波折,边缘沾了些草屑泥土,但上面的字迹和图案依旧清晰可辨。陆擎就着昏黄的灯光,与徐渭、林慕贤一同凝神看去。
只看了一眼,三人的脸色就同时变了。
丝绢上的字迹娟秀而略显仓促,正是沈清猗母亲柳氏的笔迹。开篇几行,是泣血般的控诉与忏悔:
“妾柳氏,沈门未亡人,泣血绝笔。吾夫沈复,鬼迷心窍,得漠北**《瘟神散典》残卷,痴迷其中邪术,妄图以瘟毒窃天时,助晋王谋逆。妾屡谏不从,反遭其恶言相向,禁足冷遇。此典邪恶绝伦,以秽土瘟尸为基,活人为引,散播瘟疫,夺人寿元,有违天和,必遭天谴!妾不忍见其遗祸苍生,酿成无边杀孽,故冒死窥其秘要,录其破解之法,及此**最大之隐秘、亦是最毒之谎言于此,藏于妆匣夹层。若有仁人志士得之,望广传天下,破此邪法,救民水火,亦全妾未尽之心。沈门柳氏,绝笔于此,九泉之下,方可瞑目。”
看到这里,陆擎等人已是心头震撼。沈夫人果然刚烈,竟以死谏夫,并留下这关键证据。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后面记载的内容。
丝绢中间部分,详细记录了《瘟神散典》中几种主要瘟毒的辨别特征、发作症状,以及对应的、真正的破解药方!这些药方与沈复之前提供的、只能暂时缓解却加剧病根的“避瘟药”截然不同,用的是几味相对常见、但配伍极为精妙的药材,核心在于调和阴阳、固本培元、驱逐疫戾之气,虽不能立竿见影,却能从根本上去除病根,且所需药材并不罕见,若能推广,确可解救万民!
“妙!妙啊!”林慕贤捧着丝绢的手都在颤抖,他是医道大家,一眼就看出这几张药方的精妙之处,与那**记载的瘟毒症状一一对应,相辅相成,显然是真正研究透了那邪法后,才开出的对症良方!“君臣佐使,配伍精当,深合医理!沈夫人……不,柳前辈,真乃女中扁鹊,仁心圣手!有这几张方子,江南瘟疫,至少可解七成!”
徐渭也连连点头,捻须道:“不仅如此,此方所用药材,多产自江南本地,易于获取,价格亦不会太高,正适合大范围施救。沈复那老贼,为敛财和控制疫情,故意提供假药,其心可诛!”
陆擎却眉头紧锁,他的目光落在了丝绢的最后部分,也是柳氏所说的“此**最大之隐秘、亦是最毒之谎言”处。那里的字迹更为潦草急促,似乎是在极度惊恐或紧迫的情况下写就:
“然,此典最毒者,非瘟毒本身,乃其‘窃天时,转国运’之核心邪说!据残卷所载及沈复酒后狂言,此邪法源自漠北萨满至高秘术,其终极目的,非为杀人,乃为‘夺运’!以特定方式引发大规模瘟疫,制造人间地狱,积聚无边死气、怨气、病气,再以邪法引导,可短暂扰乱一方乃至一国之气运,窃取冥冥中之‘天命时刻’,转为己用,或增强己方运势,或削弱、转移敌方国祚!”
看到这里,陆擎、徐渭、林慕贤三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已非简单的害人邪术,而是动摇国本的窃国妖法!
“晋王……他竟敢行此逆天之事!”徐渭失声低呼,老脸煞白。他虽是谋士,精通权术,但也知“天命气运”之说是王朝根本,等闲触碰不得,更遑论以此邪法窃取!
陆擎的手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看:
“然,此‘夺运’之法,凶险异常,有三大禁忌,沈复或不知,或故意隐瞒:
其一,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寿元为引,每行一次,必折阳寿,且怨气反噬,不得善终。沈复近年容貌苍老加速,性情愈发阴鸷,疑与此有关。
其二,所夺气运,带有原主怨念与疫戾,若承载者命格不够强硬,或根基不稳,反受其害,轻则病痛缠身,重则暴毙横死,且遗祸子孙。晋王若当真借此术夺嫡,纵然成功,恐也国祚难长,子嗣凋零!
其三,亦是最致命之谎言!残卷末尾,沈复所得部分,关于‘逆转之法’与‘承受反噬’之关键一页,已被其故意撕毁篡改!原页所载,此术一旦发动,便如饮鸩止渴,再无回头之路。施术者与被‘夺运’之目标,将形成‘怨力纠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强行中断,或目标过早崩塌,积聚之死气怨气将加倍反噬施术者及其关联者!沈复篡改之处,隐去此节,反称有‘化解反噬,独享其成’之法,此乃欺瞒晋王,亦是自欺!晋王若依其法行事,纵然暂时得势,一旦沈复身死,或术法被破,反噬立至,晋王及其党羽,必遭天谴,死无葬身之地!而沈复,或想借此掌控晋王,或另有脱身之策,不得而知。此即最大之谎言与陷阱!”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这“最后一页”所揭露的真相,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骇人听闻!这不仅仅是散播瘟疫,祸害百姓,更是以万千生灵为祭品,行窃国篡运之逆举!而沈复,这个看似为虎作伥的帮凶,竟在核心之处埋下了如此恶毒的陷阱!他不仅骗了晋王,也骗了所有人!他到底想干什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疯子……全都是疯子!”林慕贤喃喃道,作为一名医者,他更看重生命,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视人命如草芥、以天地为棋盘的疯狂。
徐渭则是面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晋王利令智昏,竟信此邪术!沈复狼子野心,其志非小!他恐怕不仅仅是想做从龙之臣,而是想借此邪术,掌控晋王,甚至……有更大的图谋!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陆擎紧紧攥着手中的丝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心中的愤怒如同火山般汹涌,不仅是为了父亲,为了江南百姓,更是为了这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国运气数!沈复,晋王,你们都该死!
“公子,现在怎么办?”救沈清猗回来的黑衣头领低声问道,“沈复丢了如此重要的东西,必定狗急跳墙,此刻苏州城恐怕已经戒严,正在大肆搜捕。此地虽隐蔽,也非久留之地。”
陆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沈清猗姑娘冒险盗出的这‘最后一页’,是揭露晋王和沈复罪行的铁证,更是破解瘟疫、拯救万民的关键!我们必须立刻将其誊抄副本,妥善保管,然后原件必须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交到徐阁老手中,上达天听!”
“那沈姑娘……”徐渭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猗,目露担忧。沈清猗盗取此物,等于彻底与沈复决裂,甚至成为其必杀的目标。沈复在苏州势力庞大,又有晋王支持,她此刻已是危如累卵。
沈清猗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向陆擎,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无比:“陆擎哥哥,不必管我。这丝绢,是母亲用命换来的,能交到你手里,能救·江南百姓,母亲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我……我已是沈家弃女,无家可归,生死有命。你们带着东西,快走吧!”
“不行!”陆擎断然拒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清猗,我既救你出来,就不会再让你落入沈复之手!你跟我们走,离开苏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沈清猗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陆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沈复绝不会放过你。跟我们走,你不仅能活,还能亲眼看到沈复和晋王伏法,为你母亲,为所有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沈清猗看着陆擎坚定的眼神,泪水再次模糊了眼眶。她知道,陆擎说的是对的。留在苏州,她只有死路一条。可是,跟着他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自己会不会成为他们的拖累?
“沈姑娘,”林慕贤温言道,“你通晓医术,又深知沈复底细,对我们破解瘟疫、揭露其罪行,大有助益。跟我们走吧,老朽虽不才,也愿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徐渭也道:“沈姑娘大义,救我江南万民,老夫感佩。岂有弃恩人于险地之理?公子说得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苏州。沈复此刻必然全城大索,重点在城门、码头。我们反其道而行,先找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躲藏几日,待风声稍缓,再设法出城。”
“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陆擎看向徐渭。
徐渭捻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复在城西柳林巷的‘静心别院’!”
沈清猗闻言一惊:“那里是父亲配制‘药引’的工坊所在,守卫极为森严!”
“正是。”徐渭道,“正因为那是沈复的核心要地,此刻他丢了‘最后一页’,必如惊弓之鸟,首先要确保工坊和剩余《瘟神散典》的安全,会加强守卫。但同时,他也会认为我们盗得证据,必急于逃离苏州,会将主要力量放在追捕和封锁通道上。灯下黑,他反而可能忽略对工坊本身内部及周边的再次严密排查。我们趁乱潜入,一则那里必有沈复来不及销毁或转移的罪证,二则,或许能找到配制瘟毒的源头,若能一举捣毁,至少可断沈复一臂,延缓瘟疫扩散。三则,那里是沈复经营之所,必有隐秘出口或通道,可供我们脱身。”
“置之死地而后生……徐先生此计甚险,但也奇!”陆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徐渭的用意。沈复此刻的首要目标是追回“最后一页”和抓到他们,对老巢的防御可能会有疏漏,尤其想不到他们敢自投罗网。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最能取得战果、出其不意的选择。
“而且,”徐渭补充道,“我们手中已有破解药方,若能找到沈复储存的瘟毒原液或配方,或许能更快地配制出解药,甚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老谋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陆擎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好!就去柳林巷!阿山,你立刻将此丝绢内容,连同我们之前所得证据的关键部分,誊抄三份,用隐庐最高级别渠道,一份送往常州交给刘大哥他们,一份设法送往京城徐阁老处,还有一份,你贴身保管,作为备份。原件由我携带。其余人,立刻准备,一炷香后,出发前往柳林巷静心别院!”
“是!”众人凛然应命。
阿山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和特制的、易于隐藏的薄纸,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飞速誊抄。他笔迹工整迅捷,显然受过特殊训练。
陆擎则走到沈清猗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苍白的脸,低声道:“清猗,柳林巷凶险,你可有办法,让我们避开外围守卫,或者,知晓其内部大概布局?”
沈清猗定了定神,努力回忆:“我只去过一次,是数年前,父亲带我去的,那时那里似乎还没……没做这些。我只记得,别院不大,分前后两进,前院是客厅、书房,后院是厢房和一个小花园。但父亲从不让我去后院东侧的那几间屋子,那里常年锁着,药味也最重。守卫……我只记得明处的,前门通常有两人,后院月亮门处有一人。但暗处肯定还有。对了,别院似乎有一个地窖入口,在书房博古架后面,但我没进去过。”
“书房博古架后……”陆擎记下,又问道:“你父亲平时去那里,有什么习惯?比如固定时间?随身带什么人?”
沈清猗想了想,摇头:“父亲去得频繁,但时间不定。通常只带最信任的管家沈贵和两个贴身护卫。其他人,包括秋痕,都不得进入后院。”
“沈贵……”陆擎眼中寒光一闪,此人乃是沈复心腹,许多腌臜事都是经他之手。
这时,阿山已誊抄完毕,将三份抄本分别用油纸包好,用蜡封妥。原件丝绢,则被陆擎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入油布袋,贴身收藏。
“公子,抄好了。隐庐在城中有三处备用联络点,我立刻去安排送出。”阿山道。
“小心。”陆擎拍了拍他的肩膀,“若遇危险,以保全自身和消息为第一要务。”
“明白!”阿山重重点头,将两份抄本藏好,对众人一抱拳,闪身出了禅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陆擎看向剩下的几人:徐渭、林慕贤、三名隐庐死士,以及沈清猗。他们加上自己,一共七人。要潜入守卫森严的沈复老巢,还要伺机捣毁工坊、寻找罪证,难度极大。
“林先生,您和沈姑娘在此稍候,我们去去就回。”陆擎看向林慕贤和沈清猗,这两人不通武艺,带去反而是累赘。
“不,我要去。”沈清猗却挣扎着站起来,尽管身体还有些虚软,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熟悉那里的气味,或许能分辨出瘟毒存放之处。而且……我想亲眼看看,父亲到底在那里,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的痛楚。
林慕贤也道:“老朽虽不才,但也略通药性,或可助公子一臂之力,辨识那些害人之物。”
陆擎看着他们,知道劝阻无用,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但你们必须跟紧我们,切不可擅自行动。若有危险,立刻撤离,不得犹豫。”
“明白。”沈清猗和林慕贤同时应道。
陆擎又对三名隐庐死士道:“三位兄弟,此行凶险,九死一生。陆某在此谢过!”
“公子言重了!铲奸除恶,救民水火,本就是我辈本分!”三名死士慨然道,眼神锐利,毫无惧色。
“好!”陆擎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芒闪动,“出发!目标,柳林巷,静心别院!今夜,我们就去焚了沈复那老贼的谎言巢穴!”
七人熄灭油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离开破败的水月庵,向着苏州城西,那片被死亡和阴谋笼罩的“静心”之地潜行而去。他们不知道前方有多少凶险,但怀揣着“最后一页”的真相和拯救万民的决心,他们的步伐,坚定而无声。
而此刻的苏州城,正如徐渭所料,因为沈府的剧变和“最后一页”的失窃,彻底沸腾起来。沈复在暴怒和恐惧的驱使下,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府中护卫、勾结的衙役、甚至部分守城兵丁,以及晋王影卫在苏州的部分暗线,展开了全城大搜捕。城门紧闭,水关封锁,大街小巷,到处是举着火把、凶神恶煞的兵丁衙役,挨家挨户地盘查。哭喊声、呵斥声、犬吠声,打破了苏州城的宁静。
然而,就在这全城戒严、风声鹤唳的时刻,陆擎一行人,却如同逆流的鱼,悄无声息地向着风暴的中心——柳林巷,沈复那藏着无数罪恶与秘密的“静心别院”,潜行而去。一场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较量,即将在那看似平静的宅院中,爆发。谎言即将被焚毁,而真相的火焰,或许也将照亮更多黑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