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当沈夜一行循着突如其来的“天机指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着东北方那片标记着乱石枯骨的未知荒域亡命奔逃时,他们并不知道,远在数千里之外,甚至就在漠北的阴影之中,因他们而掀起的暗流,正在以更汹涌的姿态,悄然汇聚、涌动。
江南,临安府。
夜色下的西湖,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旖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画舫歌舸皆已歇息,唯有零星的灯火,在细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映照着沉静如墨的湖水。
湖心深处,一座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年头的临水宅院,静静地矗立在雨幕里。白墙黛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不见半点灯火,仿佛早已无人居住。
然而,宅院深处,一间没有任何窗户、以厚重青石砌就的密室之中,却是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密室空旷,除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和围桌而设的十二把高背雕花座椅,再无他物。长桌尽头的主位空置,其余十一把座椅上,此刻端坐着十一个人。
这十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打扮各异,有的锦衣华服,气度雍容;有的布衣简衫,貌不惊人;甚至还有一位身着僧衣、手持念珠的老僧,以及一位作道士打扮、背负长剑的中年道长。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并非统一的制式,材质也各不相同,有青铜的,有木质的,有皮革的,甚至还有看似陶瓷的。面具的造型更是千奇百怪,有的狰狞如鬼怪,有的滑稽如小丑,有的威严如神祇,有的则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唯一相同的,是每张面具的眉心位置,都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描绘着一个相同的符号——一条盘曲环绕、首尾相衔的青龙。
烛光跳跃,映照着这些形态各异的面具,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怪诞的影子,让本就肃杀压抑的密室,更添了几分诡秘阴森。
“北疆消息,‘钥匙’已动,‘地图’现世。”坐在左首第一席,戴着一张面无表情的白色陶瓷面具的人缓缓开口,声音中性,听不出男女,也辨不出年龄,仿佛金铁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岳独行拦截失败,谢婉清、岳清霜,在沈夜和谢家小子的协助下,已携图北上,进入漠北荒原。”
“沈夜……”对面,一个戴着狞恶青铜鬼面的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果然又跳出来了。当年没在蜀中留下他,真是遗憾。”
“沈夜此人,来历神秘,武功深不可测,尤精奇门遁甲、医卜星相,是个大麻烦。”一个戴着狐狸笑脸木雕面具的女子接口,声音娇媚,却透着寒意,“他插手此事,恐怕不只是为了谢家姐妹。”
“麻烦,便除掉。”一个戴着黑铁修罗面具的魁梧身影,声音沉闷如雷,“漠北是我们青龙会的地盘。到了那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沈夜再厉害,孤身一人,带着两个累赘,还能翻出天去?”
“不可轻敌。”主位下手,一位戴着慈祥老者面容、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沉声道,“沈夜只是明面上的麻烦。别忘了,岳独行虽然暂时退去,但此人枭雄之性,岂会甘心?谢家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朝中……盯着‘天机秘藏’的眼睛,可不只我们青龙会一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未可知。”那娇媚女子把玩着手中一枚翠绿的玉环,轻笑道,“会主闭关前有令,‘钥匙’与‘地图’,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必要时,宁可毁去,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朝廷。”
提到“朝廷”二字,密室内的气氛明显凝滞了一瞬。即便骄傲如青龙会,对那个坐拥万里江山、掌控无数资源的庞然大物,也心存忌惮。
“漠北分舵,有何消息?”白色陶瓷面具人问道。
“白虎传讯,已锁定‘钥匙’大致方位,在石林东北方向,正朝‘黑石集’移动。但中途遭遇不明尸傀狼群袭击,随后踪迹诡异地折向东北‘白骨荒原’,原因不明。分舵已派出‘四灵二十八宿’中的‘箕水豹’、‘尾火虎’、‘翼火蛇’三组,共九人,携‘寻踪引’前往追踪拦截。‘鬼金羊’、‘柳土獐’两组,已前往黑石集布控。”一个戴着玄铁夜叉面具、一直沉默寡言的人开口,声音嘶哑,言简意赅。
“四灵出动了三组?还带了‘寻踪引’?”狐狸面具女子略显惊讶,“白虎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
“毕竟事关‘天机秘藏’,马虎不得。”慈祥老者面具人缓缓道,“会主闭关前,对此事极为重视。白虎身为漠北镇守,自然不敢怠慢。只是……那‘白骨荒原’,乃是漠北有名的死地,凶险异常,他们折向那里,是误入歧途,还是……另有发现?”
“管他有何发现,入了漠北,便是我青龙会掌中之物。”黑铁修罗闷声道,“倒是岳独行和谢家那边,该如何应对?难道任由他们也把手伸进漠北?”
白色陶瓷面具人沉默片刻,道:“会主有令,漠北之事,由白虎全权处置,便宜行事。我们的任务,是盯紧江南,盯紧朝廷,清除一切可能干扰漠北行动的隐患。至于岳独行和谢家……若他们识相,暂且井水不犯河水。若他们不知死活,非要插手……”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密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那便让他们知道,漠北,到底是谁说了算。”
“另外,”陶瓷面具人补充道,“传讯给白虎,务必生擒谢家姐妹。活着的‘钥匙’,比死的更有用。沈夜和谢家小子,生死不论。至于地图……不容有失。”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
“最后,”陶瓷面具人的目光,透过面具上空洞的眼眶,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通知‘朱雀’和‘玄武’,江南和中原的网,可以开始收了。尤其是那些和当年‘梅’案有牵连的,无论大小,无论过了多少年……该清理了。会主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棋盘,不容任何尘埃。”
“遵命!”
烛火摇曳,将墙上的鬼影拉扯得愈发狰狞。密议结束,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起身,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然离去。密室重归寂静,只有烛泪无声滑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默然垂泣。
几乎在同一时间。
北疆,镇北将军府,书房。
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岳独行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北疆及漠北边境舆图前,负手而立,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微微佝偻的肩膀和鬓角新添的几缕刺眼白发,透露出这位沙场宿将内心的疲惫与挣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这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温柔的容颜,以及那双临别前,盛满不舍与嘱托的眸子。
“霜儿……清儿……”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将军。”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他的心腹副将,也是岳家暗卫的首领,岳峰。
“进来。”
岳峰推门而入,一身黑色劲装,带着仆仆风尘和淡淡的血腥气。他走到岳独行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垂头禀报:“末将无能,未能追上小姐一行。他们……消失了。在石林东北方向,接近‘白骨荒原’边缘,失去了所有踪迹。现场有激烈打斗的痕迹,残留的剑气……是沈夜。还有……尸傀狼的残骸,以及一种……很奇怪的、阴冷邪恶的气息残留。属下不敢深入‘白骨荒原’查探。”
岳独行霍然转身,眼中厉芒一闪:“尸傀狼?那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石林外围?还有那阴冷气息……可曾辨出是何来历?”
“属下愚钝,无法确定。但那气息……与多年前,末将随将军剿灭漠北‘黑沙盗’时,在其老巢深处感应到的某种邪恶祭坛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岳峰迟疑道。
“黑沙盗……”岳独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与厌恶。那是一个信奉邪神、以活人血祭的漠北悍匪组织,凶残狡诈,行踪诡秘,多年前曾为祸一方,被他亲自带兵剿灭,但其首领和部分核心骨干却莫名失踪,成为一桩悬案。“难道还有余孽?或者……是青龙会?”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狼毫,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将笔搁下。
“传我将令。”岳独行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决断,“北疆边军,加强巡逻,尤其是与漠北接壤的各个隘口、小道,严查任何可疑人物出入。但……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军队,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越过边境,进入漠北!违令者,斩!”
岳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解:“将军!小姐她……”
“我自有计较。”岳独行打断他,目光深邃,“漠北那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也更浑。青龙会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且与朝中某些势力关系暧昧。此刻大军贸然进入,无异于宣战,正中某些人下怀。霜儿她们有沈夜在身边,暂时应无性命之忧。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说服自己:“那丫头,身上流着‘梅’的血,没那么容易死。或许,这也是她的命……”
岳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头应道:“末将遵命!”
“还有,”岳独行补充道,“以我的名义,给青龙会漠北分舵舵主‘白虎’,送一封信。”
岳峰霍然抬头,眼中尽是震惊。
岳独行走到书案旁,重新提笔,蘸饱浓墨,在雪白的信笺上,笔走龙蛇:
“白虎舵主钧鉴:昔年一别,倏忽数载。今有小女二人,年幼无知,误入漠北,叨扰清静,心实不安。望舵主念及旧谊,稍加看顾,勿使宵小欺凌。他日岳某必有厚报。另,沈夜此人,行踪诡秘,意图难测,与‘天机’一事恐有牵连,舵主明察。岳独行拜上。”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递给岳峰:“秘密送达,不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岳峰双手接过信,感受到信笺的重量,仿佛有千钧。将军这是……要向青龙会低头?还是缓兵之计?他不敢多问,躬身退下:“末将领命!”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岳独行一人。他走回舆图前,目光落在“白骨荒原”那个代表死亡与禁忌的区域标记上,久久不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霜儿,清儿……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千万别去……那里……”他低声自语,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消散在窗外呜咽的风声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谢家,气氛同样凝重。
谢老太爷谢鸿煊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下首,谢家几位核心人物,包括谢婉清的父亲谢明轩,皆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云舟那个孽障!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沈夜!”谢鸿煊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拍在紫檀木茶几上,上好的瓷器跳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竟然真的把人带去了漠北!还杀了我们的人!”
“父亲息怒。”谢明轩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脸色同样难看,“是孩儿管教不严,让云舟那小子……只是婉清她……”
“婉清的事,我自有主张!”谢鸿煊冷哼一声,打断儿子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严厉取代,“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她落在青龙会手里,更不能让‘天机秘藏’的消息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让朝廷知道,我们谢家和前朝余孽有牵扯!”
他看向下首一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老四,漠北那边,我们的人,到什么位置了?”
被称作“老四”的中年男子,是谢家负责暗地力量的家老,闻言躬身道:“回家主,我们的人已抵达漠北边缘,但……青龙会的人盯得很紧,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向。而且,岳独行那边也加强了边境戒备,我们的人进去容易,但想有所作为,很难。”
“难也要做!”谢鸿煊斩钉截铁,“通知漠北所有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婉清和岳清霜,将她们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他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那对玉佩,还有地图,绝不能落入青龙会或朝廷手中!”
“是!”阴鸷男子凛然应命。
“还有,”谢鸿煊揉了揉眉心,疲惫中透着一丝狠厉,“给北疆的‘朋友’递个话,岳独行若想借刀杀人,或者置身事外,没那么多容易。当年‘梅’家的事,他岳独行也未必干净!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添点堵。”
“是!”
“都下去吧。”谢鸿煊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众人鱼贯退出。书房内,谢鸿煊独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婉清……爷爷……也是不得已啊……谢家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
漠北,黑石集。
这座建立在黑色矿脉之上的灰色城镇,在夜晚显露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白日的喧嚣、混乱、肮脏的交易暂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寂静。只有零星几处悬挂着昏黄风灯的角落,还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劣质酒水的味道,以及某种更加原始和暴力的气息。
城镇边缘,一处不起眼、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土坯房里,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照着几张或冷漠、或狰狞、或阴沉的脸。他们穿着各异,但袖口或衣襟隐秘处,都绣着一个小小的、盘曲的青龙标记。
“白虎尊上敕令:目标已偏离原定路线,进入‘白骨荒原’边缘。‘箕水豹’、‘尾火虎’、‘翼火蛇’三组已前往追踪。我等任务不变,控制黑石集,监视所有进出通道,尤其是注意北疆和江南来的老鼠。‘鬼金羊’组负责东、南两面,‘柳土獐’组负责西、北两面。一旦发现目标,或可疑人物,格杀勿论,但需留‘钥匙’活口。”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如鹰隼的汉子,沉声传达着命令。他是“鬼金羊”组在此地的负责人。
“嘿嘿,北疆的丘八,江南的少爷……到了这漠北,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一个脸上刺着青***纹身、气息暴戾的壮汉狞笑道,他是“尾火虎”组留在此地协助的成员。
“不可大意。”一个声音阴柔,面白无须,仿佛病弱书生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他是“翼火蛇”组的人,“沈夜不是易与之辈,岳独行和谢家也非等闲。尊上要我们控制黑石集,而非横生枝节。只要‘钥匙’和‘地图’不出现在这里,我们便静观其变。若来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那就按老规矩,请他们入瓮。”
“那些尸傀狼……”刀疤汉子皱眉,“出现的时机和地点,太巧了。会不会是有人刻意引去,试探‘钥匙’的?”
阴柔男子冷笑:“漠北这鬼地方,什么邪门东西没有?或许是‘钥匙’身上带着的‘东西’,惊动了某些沉睡的古老存在也说不定。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谁在背后搞鬼,最终,‘钥匙’和‘地图’,都必须属于青龙会。”
他站起身,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通知下去,从今夜起,黑石集,只准进,不准出。所有生面孔,严加盘查。敢有异动者……”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杀无赦。”
夜色更深,寒风更劲。漠北荒原上,那被标记为“白骨荒原”的死亡区域边缘,沈夜一行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具正在被风沙迅速掩埋的尸狼残骸,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的阴冷与剑意。
而在更广阔的天地棋盘上,代表着不同利益的棋子,已经悄然落位。青龙会的阴影,岳独行的妥协,谢家的决绝,朝廷的隐现,以及无数潜藏在暗处的、不知名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着漠北,向着那对命运多舛的姐妹,以及她们所携带的秘密,笼罩而来。
风暴,已然降临。而真正的猎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