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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清霜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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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那看似平静,实则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岳的气势,如同无形的潮水,弥漫在整个狭窄的谷口。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似乎停止了呜咽。数十名北疆精锐铁骑,座下久经战阵的骏马,竟在这无形的威压下躁动不安,四蹄刨地,发出低低的、带着恐惧的嘶鸣。骑士们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们几乎握不住刀。
岳独行身下的乌云踏雪,乃是万里挑一的宝马,此刻也喷着响鼻,不安地晃动着脑袋。岳独行本人,则如磐石般端坐马背,面色沉凝如水,唯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并非第一次见识宗师气度,但沈夜此刻展现出的这股气势,浩大、深邃、缥缈,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天道般的漠然与威压,远超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位顶尖高手!这绝不仅仅是武功高低的问题,这是一种境界上的、本质的差异!
“你……”岳独行喉咙有些发干,他紧紧盯着沈夜,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他问了不止一次,但此刻问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忌惮。
沈夜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沈某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岳将军今日,带不走她们。”他的目光扫过岳独行身后那如临大敌的影卫和铁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沈某不欲与北疆军为敌,更不想伤及无辜。岳将军,何必为了两个心已不在你身上的女儿,徒增伤亡,损兵折将?不若就此退去,全了最后一点父女情分,也保全你麾下儿郎的性命。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咄咄逼人,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劝诫意味。岳独行身后众将士闻言,无不色变,眼中喷出怒火。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若非岳独行没有下令,沈夜气势又实在太过骇人,恐怕早已冲杀上去。
岳独行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沈夜的话,像一根根钢针,扎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心已不在他身上的女儿……是啊,霜儿刚才那番话,字字诛心,已将他这个父亲,彻底从心中割裂了出去。还有婉清……那个他亏欠了十八年、甚至不敢相认的女儿,此刻正虚弱地靠在“仇人”怀中,生死未卜。
痛楚、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在他眼中交织。他一生戎马,从尸山血海中杀出血路,才挣下这镇远将军的赫赫威名,何曾被人如此胁迫过?更何况,是当着自己麾下精锐的面!
“沈夜!”岳独行猛地一声暴喝,声震峡谷,仿佛要驱散心头那莫名的惧意和沈夜带来的无形压力,“休要猖狂!此地非你江湖,乃是我北疆辖境!本将麾下儿郎,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好汉,岂是你能轻辱?!今日,便是拼着折损些人马,本将也定要将霜儿和婉清带回!谁敢阻拦,便是与我北疆军为敌,杀无赦!”
“杀!杀!杀!”身后数十铁骑齐声怒吼,声浪如雷,杀气冲天!方才被沈夜气势所慑的颓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北疆边军那悍不畏死、一往无前的铁血战意!他们都是跟随岳独行多年的百战精锐,主辱臣死,将军受辱,便是他们最大的耻辱!哪怕眼前是刀山火海,是传说中的神仙妖魔,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他们也敢纵马踏平!
岳独行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沈夜深不可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己方士气也可能再次受挫。必须速战速决!只要擒下或逼退沈夜,霜儿和婉清便是囊中之物!
“影卫,缠住他!其他人,随我夺人!”岳独行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晨光中泛起冷冽寒芒,正是他征战沙场多年的佩剑“断岳”!剑锋所指,正是沈夜!与此同时,他双腿一夹马腹,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竟是亲自朝着沈夜冲杀而去!他竟然要以身犯险,亲自牵制沈夜这最不可测的敌人!
“保护将军!”副将厉声高呼,率着十余名最为悍勇的亲卫,紧随岳独行之后,如同一支锐利的箭矢,直刺沈夜!而另外二十余骑,则在另一名副将的率领下,分成两股,如同张开的两翼,朝着沈夜左右包抄而去,目标直指沈夜身后的岳清霜、谢云舟,以及被沈夜护在身前的谢婉清!他们的战术极为明确,以岳独行和影卫牵制甚至围攻沈夜,其余人则趁机抢夺二女!
而那四名一直如同影子般缀在岳独行身后的“影卫”,在岳独行拔剑的瞬间,已如同鬼魅般动了!他们没有骑马,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在崎岖的山地上如履平地,四人分从四个不同角度,以某种玄奥的阵势,无声无息地扑向沈夜!人未至,四道冰冷、刁钻、带着死亡气息的凛冽劲风,已封锁了沈夜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这四人单独拿出来,或许并非绝顶高手,但四人联手,配合默契,攻防一体,威力倍增,足以对宗师级高手造成威胁!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沈夜却仿佛早有预料,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他依旧端坐马上,一手稳稳护着怀中的谢婉清,另一只手,对着率先扑至、也是威胁最大的四名影卫,屈指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尘埃。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琴弦震动的轻鸣响起。那扑在最前方的两名影卫,身形猛地一滞,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更恐怖的是,他们感觉到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诡异劲力,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顺着他们的兵刃、顺着他们的手臂,瞬间侵入体内经脉!
“噗!噗!”
两声闷响,两名影卫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欲绝之色!他们甚至没看清沈夜是如何出手的,便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另外两名影卫的攻击,也已近在咫尺!一柄漆黑的匕首毒蛇般刺向沈夜肋下,一根细若牛毛的淬毒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向他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辣,完全是搏命的杀招!
沈夜依旧没有回头,护着谢婉清的那只手臂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宽大的袖袍如同流云般拂过。
“叮!嗤!”
匕首刺在袖袍上,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仿佛刺中的不是布料,而是精钢!而那根淬毒银针,则如同泥牛入海,没入袖袍之中,再无动静。与此同时,那两名出手的影卫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劲传来,手中兵刃几乎把持不住,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人也不由自主地向两旁跌开!
电光石火之间,四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影卫联手一击,便被沈夜轻描淡写地化解,两人受伤,两人兵器几乎脱手!而沈夜,甚至没有离开马背,怀中还护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谢婉清!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只在眨眼之间。而此时,岳独行已纵马冲到近前!“断岳”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带着沙场征战磨砺出的惨烈杀气,毫无花俏,直劈沈夜面门!这一剑,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重若山岳,蕴含着岳独行数十年沙场血战凝聚的杀伐意志,一往无前,有进无退!
几乎在岳独行动手的同时,左右包抄的北疆铁骑也已冲至!刀光闪耀,马蹄如雷,呈钳形之势,朝着沈夜身后的岳清霜和谢云舟合围而去!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夺人”,但面对可能的抵抗,手中的战刀可不会有丝毫留情!谢云舟脸色煞白,仓啷一声拔出佩剑,虽然手在发抖,却依然挡在了岳清霜马前。岳清霜也拔出了沈夜给她的那柄短剑,剑尖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冲来的骑兵,毫无惧色。
沈夜面对岳独行这石破天惊的一剑,终于动了。他依旧没有起身,只是抱着谢婉清,轻轻一拨马头,座下那匹看似普通的驽马,竟灵巧无比地向侧后方滑出半步,间不容发地避开了岳独行这必杀的一剑!剑锋几乎是擦着沈夜的衣角掠过,凌厉的剑气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与此同时,沈夜空闲的那只手,并指如剑,对着岳独行的坐骑乌云踏雪,凌空虚点了一下。
“嘶律律——”
神骏的乌云踏雪,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痛苦的嘶鸣,前蹄一软,竟人立而起,险些将背上的岳独行掀翻!岳独行临危不乱,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腰腹用力,硬生生将马压了下来,但攻势已破,胸中气血亦是一阵翻腾,看向沈夜的目光,充满了骇然。隔空打穴?不,不仅仅是打穴,那一指仿佛直接点在了乌云踏雪的气血节点上,瞬间扰乱了这匹宝马的气血运行!这是何等精妙诡异的手法?!
就在岳独行攻势受挫,心神微震的刹那,左右包抄的骑兵已杀到!数把雪亮的战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岳清霜和谢云舟当头劈下!谢云舟咬牙挥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手中那柄装饰性的宝剑如何能与百战悍卒的制式战刀相比?顿时被劈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跌去,一跤坐倒在地!
“二哥!”岳清霜惊叫一声,想要去拉,斜刺里又是一刀劈来,直取她脖颈!刀光如雪,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死亡的气息!
岳清霜毕竟是岳独行亲自教导出来的,虽然实战经验几乎为零,但危急关头,多年习武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一矮身,手中短剑下意识地向上撩去,试图格挡。
“铛!”
又是一声脆响,短剑与战刀相撞,火星四溅!岳清霜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手臂剧震,短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那股力量带得向后仰倒,从马背上摔落!
“霜儿!”眼看女儿遇险,岳独行目眦欲裂,也顾不得沈夜了,猛地一提缰绳,乌云踏雪强行稳住身形,他便要纵马冲过去救援。
然而,那些骑兵接到的命令是“夺人”,但眼见岳清霜反抗,下手便没了轻重。另一名骑兵见岳清霜落马,眼中凶光一闪,竟毫不留情,催动战马,碗口大的铁蹄,朝着摔倒在地、一时无法爬起的岳清霜,狠狠踏了下去!这一蹄若是踏实,以岳清霜的血肉之躯,只怕顷刻间便要骨断筋折,香消玉殒!
“不——!”岳独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他距离尚远,而那铁蹄,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护在谢婉清身边,看似无暇他顾的沈夜,眼中寒光骤然一闪!他原本平淡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冰冷的怒意。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踏下的铁蹄,只是抱着谢婉清,空着的那只手,对着那名催马踏向岳清霜的骑兵,遥遥一握,一甩!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拂开一只恼人的苍蝇。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凶悍的北疆骑兵,连同他座下那匹高大的战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恐怖无比的巨手攫住,然后狠狠地、毫无征兆地凌空抛飞了出去!
是的,抛飞!一人一马,加起来超过千斤的重量,如同稻草人一般,被一股完全无法理解的沛然巨力掀上半空,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地砸在数丈外的山壁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战马濒死的凄厉嘶鸣和骑兵短促的惨叫!人与马撞在山壁上,骨断筋折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如同绽放的烟花,瞬间染红了褐色的岩壁!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再无声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喊杀震天的峡谷,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冲锋的北疆骑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保持着冲锋或挥刀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嵌在山壁上、已然不成形状的一人一马,又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端坐马上、青衫磊落、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书生。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骇、恐惧,以及……茫然。这是什么武功?不,这已经不是武功了!这简直是妖法!是神仙手段!
就连岳独行,也勒住了马,握着“断岳”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知道沈夜武功高强,深不可测,但强到这种地步,轻描淡写间,隔空将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兵连人带马抛飞砸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功”二字的认知!这简直是……陆地神仙般的手段!
沈夜缓缓收回手,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僵立的骑兵,最后落在岳独行脸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我说过,刀剑无眼。岳将军,还要继续吗?”
他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绝对的冷漠。仿佛刚才被他随手碾死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和一匹神骏的战马,而真的只是一只碍眼的苍蝇。
这种漠然,比任何滔天杀意,都更让人胆寒。
北疆骑兵们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尽管他们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但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生物本能的恐惧,还是战胜了军人的荣誉和纪律。座下的战马更是骚动不安,连连后退,几乎要失控。
岳独行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军心已散。在沈夜这种非人的力量面前,再勇猛的士卒,也会失去战斗的勇气。今日,他注定带不走霜儿和婉清了。强行下令,只能是让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儿郎白白送死。
而就在这时,被震倒在地的岳清霜,挣扎着爬了起来。她虽然摔得灰头土脸,手臂疼痛,但并未受重伤。她看了一眼山壁上那惨烈的一幕,又看了看端坐马上、神色漠然的沈夜,最后,目光定格在脸色铁青、眼神复杂的岳独行身上。
刚才那马蹄踏下的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救她的,是沈夜,这个相识不过一日的、神秘的陌生人。而想要她死的,或者说,默许、甚至可以说是他麾下士兵差一点就杀了她的,却是她叫了十八年“爹爹”的人。
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却又冷得彻骨。
她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挡在了沈夜的马前,面向岳独行,张开双臂。她的脸上沾着尘土,发髻散乱,衣衫破损,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决绝,如同风雪中不屈的寒梅。
“岳将军,”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摔倒而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在死寂的峡谷中回荡,“你要带我们回去,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惧色、缓缓后退的北疆骑兵,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或者,让你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一个个都像他一样。”
她抬手指向山壁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用他们的命,来换我们姐妹的‘听话’。岳将军,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岳独行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看着女儿那倔强而冰冷的眼神,听着她那字字泣血的话语,再看看山壁上那刺目的鲜红,以及周围部下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所有的雄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坚持,在女儿这平静而绝望的注视下,在那惨烈的死亡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握剑的手,无力地垂下。“断岳”剑那秋水般的剑锋,映照出他骤然间疲惫而灰败的脸。
他知道,他输了。不是输给沈夜那鬼神莫测的武功,而是输给了女儿那双清澈见底、写满决绝和失望的眼睛。
继续吗?用自己麾下儿郎的命去填?用可能亲手逼死自己女儿的方式,去强留两个心已远走的躯壳?
他,岳独行,做不到。
“当啷”一声,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饮血无数的“断岳”剑,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疲惫、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字: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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