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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萧离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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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离离开撷芳馆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回廊,并未走远。他身形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掠过几重屋脊,最终落在了谢府内一处相对偏僻、视野却可俯瞰大半个府邸的观景阁楼顶上。夜风猎猎,吹动他墨色的衣袍,也吹散了些许鼻尖萦绕不去的、那撷芳馆内浓重的药味和悲伤气息。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面上惯常的温润浅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思索。一双凤眸在夜色中幽深如寒潭,倒映着下方谢府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映着更远处京城沉睡的、暗流涌动的轮廓。
今夜所见所闻,实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他奉皇命暗查谢府与青龙会牵连之事,本意是顺藤摸瓜,揪出潜伏在朝中的青龙会暗桩,同时查清十八年前苏贵妃旧案的些许疑点。却不想,竟牵扯出如此一桩惊天秘辛——谢府大小姐谢婉清与北疆大将岳独行“养女”岳清霜,竟是孪生姐妹,身负“并蒂梅印”,乃十八年前“妖妃”苏素心之女!
更令他心惊的,是谢凌峰对待亲生女儿的残忍手段,是岳独行那隐瞒了十七年的调包之计和深沉父爱下的疏忽之痛,是岳清霜得知真相后那山崩地裂般的崩溃与最终冰冷决绝的“恩断义绝”,还有谢婉清那被药物摧残得形销骨立、神智昏沉的凄惨模样。
饶是他自诩见惯风浪,心性沉稳,此刻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难以平静。这不仅仅是一桩陈年旧案,更是一幕活生生的人伦悲剧,牵扯着宫廷秘辛、权谋算计、药物控制、亲情背叛,以及两个女子被命运无情摆布的、血泪交织的人生。
他想起岳清霜。那个在北疆纵马驰骋、笑容明亮如朝阳的少女,一夜之间,天地翻覆。从备受宠爱的将门千金,到身世成谜的“妖妃”之女,从无忧无虑,到背负血海深仇与对至亲的愧疚。她那崩溃的哭泣,那绝望的嘶喊,那最终归于死寂般的冰冷与决绝……每一幕,都像沉重的石块,投入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早已学会将情绪抽离,以绝对理性的目光审视案情。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岳清霜那双原本灵动狡黠、此刻却盛满破碎与决绝的眸子,总是不经意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她那句“恩断义绝”,那冰冷疏离的“岳大将军”,不仅斩断了她与岳独行的父女之情,似乎也斩断了她与过往那个明媚少女之间最后的联系。现在的她,就像一株在暴风雨中被强行催熟的幼苗,被迫褪去所有青涩与依赖,露出内里尖锐而冰冷的棱角,只为保护身边那株更脆弱的花朵。
那么,他萧离,在此事中,又当如何自处?
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随身携带之物,触手生温,能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月光清冷,洒在他俊逸却略显冷硬的侧脸上。
于公,他是大理寺少卿,奉命查案。谢府之事,牵扯青龙会,关乎朝廷安宁,他责无旁贷。岳清霜姐妹身份特殊,身负“并蒂梅印”这等禁忌预言,又牵扯苏贵妃旧案,乃关键人物。按律,他应当立即将此事密奏圣上,由圣意裁夺。无论是将二女控制起来详加审问,还是严密监视以防不测,都是他分内之事。
可是……密奏之后呢?
萧离的眉头微微蹙起。今上对“并蒂梅印”的忌讳,对苏贵妃旧事的敏感,他身为天子近臣,多少有所耳闻。当年苏贵妃“暴毙”,苏家满门凋零,谢凌峰从此战战兢兢,岳独行远避北疆……这一切,都源于那道预言,源于帝王那颗多疑而冷酷的心。若将岳清霜姐妹的存在,尤其是她们颈后那“不祥”的胎记,明明白白摊在御前,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最好的结果,或许是终身圈禁,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了此残生,如同谢婉清过去十八年那样。更坏的结果……萧离眼眸微沉,没有继续想下去。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尤其涉及皇权稳固与那些玄之又玄的“天命预言”,宁杀错,勿放过的例子,史不绝书。岳清霜或许还能因其北疆将领之女(养女)的身份,以及岳独行的军功,暂得保全,但谢婉清……一个被药物摧残、几乎算是废人的谢府小姐,在皇帝眼中,恐怕与蝼蚁无异,随手便可抹去。
那么,隐瞒不报?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萧离自己都微微一惊。身为大理寺少卿,知情不报,隐匿关键人证,甚至可能是涉及谋逆预言的关键人物,这无疑是渎职,是欺君,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流放,甚至性命不保。
理性在脑海中尖锐地警告他,应该立即抽身,将所见所闻如实上奏,交由圣裁。这才是最符合他身份、最稳妥、也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撷芳馆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建筑,他仿佛仍能看到那间内室里,昏黄灯光下,那个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少女,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挺直了单薄却倔强的脊梁,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冰冷而残酷的整个世界。
她刚刚失去了视为天地的父亲(尽管是以决裂的方式),找到了被摧残得不成人形的姐姐,身世成谜,危机四伏。前有青龙会虎视眈眈,后有帝王猜忌如悬顶之剑,身边是刚刚“恩断义绝”的养父和懦弱自私的生父……她几乎一无所有,孤立无援。
如果他就此上报,无疑是亲手将她姐妹推向更深的深渊,甚至是断头台。
袖中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中,另一个声音悄然响起,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力量——那个在书房外,听到岳清霜用冰冷绝望的声音说出“恩断义绝”时,心底那一丝细微的、名为不忍的悸动;那个看到她抱着姐姐无声哭泣、脊背挺直却微微颤抖时,掠过心头的一抹复杂情绪;那个听到她冷静询问姐姐病情、权衡去留时,心底生出的一丝……钦佩。
是的,钦佩。纵然身处绝境,崩溃绝望,她依旧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姐姐,也是为自己,寻找那一线生机。这份心性,这份坚韧,这份对至亲不离不弃的守护,与他过往见过的许多在权势、利益、恐惧面前轻易妥协、甚至相互倾轧的人相比,何其珍贵。
他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大理寺少卿,掌刑狱案件审理,纠察百官,肃清奸佞。其核心,是“公正”二字,是惩恶扬善,是保护无辜,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而非成为权贵倾轧、帝王猜忌的帮凶。岳清霜姐妹何罪之有?她们不过是出生时便背负了所谓“不祥”预言的无辜者。谢婉清被药物控制十八年,岳清霜被隐瞒身世十七载,她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真正的罪人,是那制造预言、掀起腥风血雨的幕后黑手,是那为保自身荣华、不惜残害亲女的谢凌峰,是那或许至今仍在暗中活跃、图谋不轨的青龙会!
若他此刻上报,固然是尽了“臣子”的职责,却未必符合他心中那把“公正”的尺。眼睁睁看着两个无辜女子,尤其是刚刚脱离苦海、神智未清的谢婉清,因一纸荒谬预言和帝王猜忌而再陷囹圄甚至丢掉性命,这……真的是他萧离该做的事吗?
夜风更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心中天人交战,两种念头激烈冲撞。一边是理智、职责、风险、明哲保身;另一边,是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对“公正”的坚持,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不忍与……悸动。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脑海中,无数画面和信息飞速闪过:青龙会卷宗中关于“并蒂莲”的模糊记载,皇帝对苏贵妃旧案讳莫如深的态度,谢凌峰被吓得面如土色的模样,岳独行那瞬间苍老十岁的背影和跪地恳求的卑微,岳清霜那双盛满破碎与决绝的眼眸,谢婉清苍白脆弱的睡颜……
良久,他复又睁开眼。眸中方才的挣扎与犹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幽邃与坚定。那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温润笑意并未回到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肃然。
他想,他或许知道该怎么做了。
并非完全摒弃职责,也非一味感情用事。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继续追查青龙会、不辜负皇命,又能最大程度上保全那对姐妹、给她们争取一线生机的法子。
首先,岳独行欲带二女回北疆的计划,是目前看来,对她们相对最有利的选择。北疆天高皇帝远,岳独行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青龙会的手一时难以完全伸到。在那里,谢婉清能得到更好的医治和环境,岳清霜也能暂时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他需要做的,不是阻止,而是暗中协助,确保她们能顺利、安全地离开京城,离开谢府这个龙潭虎穴。
其次,青龙会的威胁必须重视。谢府之内,必有青龙会耳目。他们既然盯上了“并蒂梅印”,盯上了谢婉清,就绝不会轻易放过岳清霜这个突然出现的、更健康、更完整的“钥匙”。岳独行的护卫力量固然不弱,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需要动用大理寺的暗线,严密监控青龙会在京城的动向,必要时,甚至可以故意放出一些***,干扰他们的视线,为岳家姐妹的离开争取时间和空间。
再次,皇帝那边……此事绝不能如实上奏,至少现在不能。但他需要给皇帝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暂时打消疑虑、甚至转移注意力的说法。或许,可以从青龙会入手?将焦点引向青龙会利用“苏贵妃旧案”和“并蒂梅印”预言,在谢府兴风作浪、图谋不轨上。皇帝忌惮预言,更忌惮有人利用预言动摇国本。如此,既可解释谢府的异常(如谢婉清“病情”加重),又可借皇帝之手,进一步施压青龙会,一石二鸟。只是,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分寸,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接近岳清霜。不是以大理寺少卿查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可以提供帮助的、相对可信的“盟友”身份。他要获取她的信任,至少是部分信任,才能更好地掌握她们的动向,在关键时刻提供保护,同时,也能从她那里,获取更多关于青龙会、关于“并蒂梅印”、甚至关于十八年前旧案的线索。这很难,经过今夜之事,岳清霜对任何人都会抱有极深的戒备,尤其是他这种“朝廷官员”。但,再难也要试。
心中计议已定,萧离感到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冒险意味的决断感。这与他以往循规蹈矩、步步为营的办案风格有所不同,但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不安,反而有种隐隐的、被压抑了许久的某种东西被点燃的感觉。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撷芳馆的方向,眸光深沉。岳清霜,谢婉清。这对命运多舛的姐妹,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两株浮萍。而他,萧离,大理寺少卿,此刻决定,不再仅仅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和记录者。他要涉入这潭浑水,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这对姐妹,也为自己心中那点未曾熄灭的微光,搏出一线生机。
风险很大,前路莫测。但,值得一试。
他微微侧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低声吩咐,声音凝成一缕细线,精准地传入阴影中:“影七。”
“属下在。”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传出。
“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暗中盯紧谢府,尤其是撷芳馆周围。任何可疑人物接近,立即来报。注意,是‘暗中’,勿要打草惊蛇,亦不可惊扰岳姑娘姐妹。”
“是。”
“另外,调阅所有与青龙会近期在京城活动有关的卷宗,特别是与谢府、与十八年前旧案可能有牵连的线索。我要在明日午时之前,看到汇总。”
“是。”
“还有,”萧离顿了顿,指尖再次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玉佩,声音更压低了几分,“替我查一个人。北疆,岳独行麾下,十七年前,是否曾有一名姓苏的军医,或是与苏贵妃娘家有关联之人?要隐秘。”
影七沉默了一瞬,显然对这个指令有些意外,但依旧干脆利落地应道:“是,大人。”
“去吧。”萧离挥了挥手。
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衣袂拂动声,随即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萧离独自立于阁楼之巅,夜风吹拂着他墨色的长发和衣袍。他再次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象征着无上权力,也隐藏着无数秘密和杀机。又望向北方,那是北疆的方向,苍茫而遥远。
岳独行,谢凌峰,青龙会,皇帝,岳清霜,谢婉清……各方势力,各种心思,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而他,已决定从棋盘边,踏入局中。
这一步,或许是与虎谋皮,或许是自寻烦恼。但既然踏出,便无退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眸光在月色下,清冷而坚定。转身,衣袂翻飞,身形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谢府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如同他来时一般,了无痕迹。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黎明之后,等待着这对姐妹,等待着他,等待着所有人的,又将是怎样的一天?
萧离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他做出决断的这一刻起,有些事情的轨迹,已经开始悄然改变。而他,将拭目以待,并在这变幻的棋局中,落下属于自己的、关键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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