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时间,在无边的沉寂和压抑的呜咽声中,粘稠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将痛苦和绝望,深深地刻进骨髓。岳清霜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胸腔里空荡荡的、火烧火燎的疼。她背靠着冰冷的床柱,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一切,隔绝那跪在门外、用最卑微的方式恳求的父亲,隔绝这残酷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内室里,只有谢婉清昏睡中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呓语,和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方才那一声“跪下”和那番卑微的恳求,只是她悲痛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岳清霜知道,那不是幻觉。她的父亲,那个顶天立地的岳大将军,此刻,就跪在门外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这个认知,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恨意、怨愤、悲伤、愧疚,还有那无法斩断的、深入骨髓的依恋和爱,如同无数条毒蛇,在她心中疯狂撕咬、缠绕,将她拖入更深的痛苦深渊。
她恨他吗?恨。恨他十七年的欺骗,恨他当年的“疏漏”间接导致了姐姐的悲剧。可这恨里,掺杂了太多十七年点滴积累的、无法磨灭的温暖记忆。那些严厉教导下隐藏的关怀,那些沉默守护中蕴含的深情,那些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宠爱……难道都是假的吗?不,她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假的。正是因为那些温暖太过真实,此刻的背叛和真相,才显得如此残忍,如此令人难以承受。
她怨他吗?怨。怨他没有早一点告诉她真相,怨他将她置于如此被动而痛苦的境地。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十七年前,他就告诉她,她并非他亲生,她的生父是那个懦弱自私的谢凌峰,她的生母因“妖妃”之名郁郁而终,她颈后的胎记是“不祥”的象征,会引来杀身之祸……那个年幼的她,能承受得了吗?能像现在这样,至少还拥有在北疆肆意奔跑、相对无忧的十七年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更加痛苦。因为她知道,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父亲的隐瞒,或许初衷,真的有保护她的成分。可这保护,是建立在另一个女儿(她的姐姐)被牺牲、被摧残的基础上的!是用婉清十八年的非人囚禁换来的!这让她如何能坦然接受这份“保护”?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那偷来的、建立在至亲血肉之上的“安宁”?
愧疚,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灭顶而来。她看着床上昏睡的姐姐,那苍白脆弱的容颜,那被药物摧残得几乎失去神采的生命,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浑身发冷。是她,占据了本该属于姐姐的人生吗?是她,间接导致了姐姐的悲剧吗?如果当年被留在谢府的是她,现在躺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的,会不会就是她岳清霜?
不,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可它就像跗骨之蛆,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对父亲的恨,对自己的怨,对姐姐的愧,对谢凌峰的怒,对那狗屁预言和皇权的憎……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逼疯。
“霜儿……”门外,岳独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更加疲惫,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可愿听爹爹,说几句话?只说几句……说完,你若还是不愿见我,我……我便走。”
岳清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声音。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应,也似乎是在积蓄勇气。然后,岳独行那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再次透过门板,缓缓传来,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久远过往的、悠远而痛楚的意味:
“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我抱着你,冲出谢府后门时,你气息微弱,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素心……你娘亲,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你塞进我怀里,对我说:‘独行哥……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活下去……’”
岳独行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那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压抑的痛楚:
“那是素心……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抱着你,在瓢泼大雨里狂奔,身后是谢府紧闭的大门,是素心可能已经……我甚至不敢回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你活下去,一定要完成素心的遗愿。带你回北疆,给你一个安稳的人生,让你像普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我做到了前半部分,霜儿。我把你带回了北疆,我用我的方式,护着你,宠着你,教你骑马射箭,教你兵法谋略,也教你做人的道理。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从襁褓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不点,长成亭亭玉立、鲜活动人、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你不知道,我有多骄傲,多欣慰。我常常想,素心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也该安心了。”
“可我……我食言了后半部分。我没能让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因为从一开始,你的身世,就注定了你不可能是普通的孩子。我瞒着你,用一个个谎言,编织了一个看似安稳的幻境。我以为这是保护,我以为不让你知道那些肮脏的往事,不让你背负那该死的胎记带来的诅咒,就是对你最好的安排。我甚至……我甚至自私地希望,你能永远是我的女儿,只是岳清霜,只是北疆岳家的大小姐,将来继承我的衣钵,或者找一个真心待你的好儿郎,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我以为我瞒得天衣无缝。我以为谢凌峰至少能虎毒不食子,善待婉清,哪怕只是锦衣玉食地养着。我以为……我能将那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岳独行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无边的悔恨和痛楚:
“我低估了皇帝的猜忌和狠心,低估了青龙会的无孔不入,也高估了谢凌峰那点可怜的、早已被权势腐蚀干净的‘父爱’。我更错了的是,我以为的‘保护’,对你,对婉清,都是一种更深的伤害。我让你活在谎言里,一旦真相揭开,便是天崩地裂。我让婉清……在那魔窟里,承受了十八年的非人折磨。”
“霜儿,爹爹不求你原谅。爹爹没这个脸。爹爹只想告诉你,当年带走你,爹爹从未后悔。若是重来一次,在那个雨夜,爹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爹爹不能眼睁睁看着素心的血脉,死在那个冰冷肮脏的谢府里,死在皇帝的猜忌和那荒谬的预言之下。”
“但是,爹爹后悔,后悔没有更早察觉婉清的处境,后悔没有更坚决地带走她,后悔用自以为是的‘隐瞒’来‘保护’你,却让你承受了今日这般剜心之痛。爹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婉清。”
门外的声音,再次被哽咽打断。这一次,压抑的低泣声清晰可闻,那是一个铁汉被彻底击碎盔甲后,流露出的、最深沉的痛苦和无力。
岳清霜依旧埋首膝间,身体却颤抖得更加厉害。父亲的话语,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纷纷涌上心头——父亲偶尔看着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提及京城、提及谢家时,那下意识的回避和凝重;对她过度保护、几乎不让她接触京城人事的态度;还有,他书房里,那幅从未摘下过的、据说是“故人”所赠的、笔触细腻婉约的山水画……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生母苏素心的手笔吧?
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她曾以为是父亲性格使然或另有隐情的举动,背后都藏着这样一个惊天秘密,都浸透着这样一个沉重而悲伤的故事。父亲的隐瞒,并非全然出于私心,也浸透着对生母的承诺,和对他自以为是的“保护”的执着。可这并不能改变他欺骗了她十七年的事实,也不能改变姐姐被囚禁被摧残了十八年的悲剧。
她的心,在父亲的忏悔和真相的冲击下,被撕扯得更加厉害。一边是十七年如山父爱筑起的堤坝,一边是血淋淋的真相和姐姐惨状汇成的愤怒洪流。两股力量在她心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彻底撕裂。
“爹爹不奢求你的原谅,”岳独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爹爹只求你,给爹爹一个机会,让爹爹弥补万一。青龙会的人已经盯上了这里,谢府危机四伏,皇帝那边,也未必全然放心。你们姐妹留在京城,留在谢府,太危险了。跟爹爹回北疆,好不好?那里是爹爹经营多年的地方,是爹爹能完全掌控、能护你们周全的地方。爹爹发誓,会用余生,护着你们,照顾你们,为婉清寻遍天下名医,竭尽全力治好她。爹爹……只求你们,给爹爹一个赎罪的机会……”
回北疆。这个提议,再次被提及。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却布满荆棘的路径。那里有相对的自由,有父亲能提供的庇护,或许,真的是目前看来,能保住她们姐妹性命、并让姐姐得到医治的唯一选择。
可是……回得去吗?
岳清霜缓缓抬起头,泪痕狼藉的脸上,布满挣扎和痛苦。她看着床上昏睡的姐姐,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写满憔悴和病态的脸。回北疆,意味着她要再次面对父亲,面对那个编织了十七年谎言、却也给予了她十七年温暖和庇护的父亲。她要如何面对他?如何与他朝夕相处?如何在那充满了过往回忆的北疆府邸里,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爹爹……”
这一声久违的、带着迷茫和无助的“爹爹”,让门外的岳独行浑身剧震,仿佛濒死之人听到了天籁。他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急切地、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地问:“霜儿?你……你愿意……”
“我不知道!”岳清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般的哭喊,“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我一想到姐姐这十八年是怎么过的,一想到我顶着‘岳清霜’的名字,在北疆无忧无虑地活了十七年,我就恨不得……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她再次痛哭失声,泪水汹涌而下:“爹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恨你,还是该感激你?我该留在谢家,陪着姐姐,还是该跟你回北疆,继续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岳清霜’?我……我觉得我要疯了……我真的要疯了……”
她的哭声,充满了无助、迷茫和近乎崩溃的痛苦,听得门外的岳独行心如刀绞,恨不能立刻冲进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告诉她“天塌下来有爹爹顶着”。可是,他知道,他不能。此刻的霜儿,需要的不是他的怀抱,而是一个清晰的、能让她不再痛苦的答案。而他,给不了。因为造成她痛苦根源的,正是他自己。
“霜儿……”岳独行的声音充满了无力的痛楚,“是爹爹的错,都是爹爹的错……你若恨,便恨爹爹一人。可北疆,你必须去。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婉清。京城已是是非之地,谢凌峰靠不住,青龙会虎视眈眈,皇帝……心思难测。只有回北疆,你们才有一线生机。算爹爹……最后一次求你,好不好?等回了北疆,爹爹任凭你处置,要打要杀,爹爹绝无怨言。只求你……给爹爹一个保护你们的机会……”
他的话语,卑微到了尘埃里,带着一个父亲绝望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恳求。
岳清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她靠在床柱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繁复而压抑的帐幔花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许久,许久。
久到岳独行几乎以为她已经昏睡过去,或者决意不再回应时,岳清霜那嘶哑的、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门板:
“好,我跟你回北疆。”
门外的岳独行,闻言浑身一颤,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霜儿!你……你答应了?你肯跟爹爹回北疆了?太好了!爹爹这就去安排,我们……”
“但是,”岳清霜冰冷的声音,毫无感情地打断了他,如同寒冬腊月最凛冽的冰凌,瞬间冻结了岳独行所有的喜悦,“岳大将军,请你听清楚。”
她不再叫他“爹爹”,而是用了一个冰冷而疏离的称呼——“岳大将军”。
岳独行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心,骤然沉了下去。
“我跟你回北疆,不是原谅你,也不是还认你这个父亲。”岳清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心死之后、将所有激烈情绪都冰封起来的死寂般的平静,“我只是为了姐姐。北疆或许是目前唯一能让她摆脱药物、得到医治的地方。仅此而已。”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爹爹。我岳清霜……不,我谢清霜,与你岳独行,恩断义绝。十七年养育之恩,我谢清霜……无以为报。但欺骗之恨,隐瞒之痛,间接害我姐姐之苦,亦难消弭。从此以后,你我只是陌路。在北疆,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姐姐,直至她康复。除此之外,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也请你,不要再用‘爹爹’自称,我受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岳独行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恩断义绝……陌路……再无瓜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他靠着门板,才勉强没有倒下,但高大的身躯,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霜儿……他的霜儿……要与他恩断义绝,要与他形同陌路……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他跪了这么久,祈求这么久,想要的结果!他宁愿她恨他,骂他,打他,杀他,也不愿听到这冰冷决绝的“恩断义绝”!
“不……霜儿……你不能……”他徒劳地、嘶哑地发出几个音节,却破碎不成调。
“我能。”岳清霜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岳大将军,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你若答应,我便带姐姐随你回北疆。你若不答应……”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狠绝:“我便带着姐姐,现在就离开谢府,离开京城,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姐妹的容身之处。纵然前路艰险,生死由命,也好过……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最后的“瓜葛”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最沉重的判决,狠狠砸在岳独行心上。
他听出来了,霜儿是认真的。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看似活泼开朗、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的女儿,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割裂了与他的父女之情,用最冰冷的条件,换取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为了她的姐姐。
为了婉清。她可以忍受与“仇人”同行,可以忍受回到那个充满回忆却已物是人非的地方,可以忍受未来无尽的痛苦和煎熬,只为了给她的姐姐,争取一线生机。
这就是他的霜儿。爱之深,恨之切。重情重义,却也刚烈决绝。
岳独行靠着门板,缓缓地、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浓密的鬓发,消失不见。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用十七年筑起的父女情深的大厦,在真相揭开的瞬间,便已轰然倒塌。如今,连废墟,都被霜儿亲手清理干净,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名为“陌路”的荒原。
许久,他听到自己用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依你。”
两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和希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霜儿。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会因为他严厉训斥而撅嘴、会在他出征时日夜悬心、会在他归来时飞奔而来的女儿,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名叫“谢清霜”的、与他有着血海深仇般的、冷漠的陌生人。
内室里,再无声息。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在蔓延。
岳独行不知道自己在门外又跪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地老天荒。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心脏的剧痛渐渐化为一种空洞的、麻木的钝痛,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
然而,跪了太久,心神俱疲,加上方才那番几乎击垮他全部意志的打击,他竟是试了几次,才勉强扶着门框,摇晃着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佝偻着,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再也不是那个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北疆统帅。
他最后深深地、痛苦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那个与他“恩断义绝”的女儿。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转过身,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踉跄着,融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撷芳馆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昏黄的宫灯,将光影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映照出门前那一小片被泪水反复浸湿的、深色的痕迹。
内室里,岳清霜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脸上干涸的泪痕,和一双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
她赢了。用最决绝的方式,逼父亲做出了选择,为姐姐争取到了一个可能的庇护所。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芜,和那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尽的悲伤与空洞?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床上昏睡的姐姐,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姐姐同样冰凉的手指。
“姐姐,”她听到自己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以后……就只有我们了。”
只有我们了。再无爹爹,再无北疆那个温暖的家。前路茫茫,荆棘密布,但她别无选择。
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滑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冷刺骨。
这一夜,撷芳馆内,一对刚刚相认的姐妹,一个在药物的控制下沉睡,一个在心死的冰冷中枯坐;门外,一个父亲在无边的悔恨和失去的剧痛中,蹒跚离去。
父女之情,恩断义绝。血浓于水,终究不敌谎言与伤害的利刃,被斩得支离破碎,只剩一地冰冷的狼藉,和那漫长黑夜中,无声流淌的、血与泪交织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