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四百章 知音
客房内。
灯火幽微,一炉沉香静静地燃着,青烟袅袅,满室清芬。
陆长风姿态随意地躺在软榻上,一手枕在脑后,双目微阖,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的衣袍松散,长发垂落肩侧,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从容。
卢月凝坐在琴案前,手指按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动。
琴声如清泉流石,泠泠作响,不疾不徐,像是一条山间的小溪,在月光下蜿蜒流淌,水声潺潺,波光粼粼,偶尔有风吹过,泛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的指法精妙,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指尖自然流淌出来的,没有半分刻意。
陆长风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和着琴声的节奏。
一曲奏完,余音袅袅,在房中盘旋了片刻,才渐渐消散。
卢月凝抬起头,见陆长风正睁着眼睛看她,脸色微微一红,她真的很怕羞,不过对视了一眼,脸颊便像是染了一层胭脂,连耳根都微微泛红。
“月凝献丑了。”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陆长风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弹得很好。这等琴道造诣,我只在一个人那里听过。”
卢月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那个人一定是先生的知音吧?”
陆长风没有回答,话锋一转:“姑娘的意境极高,但此琴此曲,应该不是你最擅长的。”
卢月凝微微一怔。
陆长风继续道:“你的曲调温婉,弹琴时刻意明快,但底色没变,你的意境偏消沉,这种底色,藏不住的。”
卢月凝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说话。
“你真正擅长的,应该是洞箫,或者埙。”
陆长风看着她的眼睛:“对吗?”
卢月凝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看穿的惊喜,像是一个藏了许久秘密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个能读懂她的人,她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雀跃:“先生怎么知道?”
陆长风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听出来了。
她方才弹的那首曲子,曲调清雅,节奏明快,乍一听像是春日踏青、溪边赏花的闲适之曲,但他听过这首曲子的另一个版本——那是在长安,洛清歌曾用埙吹过同一首曲子。
《遁世操》。
相传为尧时许由所作,许由清高,不肯受禅,遁耕于箕山之下。
此曲古雅清幽,意境高远,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疏离与孤高。
用琴弹来,尚且能藏住几分;用埙吹来,那股子疏离便无处可遁。
卢月凝用琴弹此曲,刻意明快,反而露出了底色。
“姑娘不必管我。”陆长风重新闭上眼睛,语气随意,“就按你自己的心意来,我更想听心曲,不想听应酬之曲。”
卢月凝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遇到了知己的欣喜。
她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从琴案下取出一个埙。
那埙呈鹅蛋形,通体青黑,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年代久远的老物,她将埙捧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埙身上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个陪伴了她很久的老朋友。
埙为地籁,其声幽咽,最宜寄情。
她闭上眼睛,将埙举到唇边,轻轻吹奏。
第一个音符响起,陆长风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那声音不像琴那样清亮明快,而是一种沉郁的、幽深的、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呜咽,它不张扬,不讨好,只是静静地诉说着,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月光自言自语。
曲调苍凉而悠远,像是在诉说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无处安放的渴望。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望着窗外的天空,默默地扇动翅膀。
陆长风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偶尔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和着埙声的节奏,一曲奏完,余音在房中久久不散。
卢月凝放下埙,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
陆长风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姑娘想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闭的门。
“想走出绝龙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被困在这座海底的城市里,一辈子做笼中的鸟。”
卢月凝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眶有些泛红。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能听懂她话的人。
陆长风看着她,忽然念了一句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卢月凝的眼睛亮了起来,比方才更加明亮,更加炽热。她抿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想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话,都浓缩在这一点头里。
她低下头,重新将埙举到唇边,吹奏起来。
这一次的曲调,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阴云中透出了一线阳光,又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暗流在涌动,埙声呜咽,却不再是沉郁的呜咽,而是一种带着希望的、带着期盼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声音。
陆长风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夜渐渐深了。
沉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盘旋了片刻,消散无踪。
烛火微微摇曳,将房中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相隔不远,却像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卢月凝一曲又一曲地吹着,不知疲倦。
她的埙声从最初的沉郁,渐渐变得舒缓,从舒缓变得轻快,从轻快变得温柔,像是一条河流,从山谷中流出,穿过平原,绕过山丘,最终汇入大海,归于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在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吹。她只是觉得,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不用藏,可以不用装,可以把心里所有的东西都吹出来。
他能听懂。
这世上,有人能听懂她的埙声。
最后一曲奏完,卢月凝放下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发现陆长风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的脸又红了,忙低下头去。
夜色已深,烛火将尽,房中光线昏暗。
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卢月凝想起祖父的叮嘱,想起临来前祖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帮她梳妆时眼中的期待。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脸颊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如果是他的话……”
她站起身,袅袅婷婷地朝软榻走去。
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低着头,不敢看陆长风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走到软榻边,她停下脚步,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陆长风已经闭上了眼睛。
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卢月凝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
卢月凝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回到琴案后,坐下,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才低下头,将埙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珍贵的宝物。
窗外的夜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一丝海水的咸腥味,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