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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窃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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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这座千年古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大街小巷,火把如龙,兵丁如蚁,呼喝声、犬吠声、撞门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夜的静谧。沈复的悬赏令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全城——黄金万两,取陆擎、沈清猗等人首级!这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疯狂。城门紧闭,水关封锁,沈府、晋王府的势力,连同被收买的官府衙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誓要将那几条漏网之鱼重新捞起,碾成齑粉。
然而,就在这风声鹤唳、步步杀机的绝境中,陆擎一行人,却如同滴入沙漠的水珠,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西,紧邻着破败柳林巷的一片区域,是苏州城有名的“贫民窟”与“下只角”。这里房屋低矮杂乱,污水横流,居住着最底层的苦力、乞丐、暗娼,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三教九流。平日里,连衙役都不太愿意踏足此地。此刻,全城大索的喧嚣似乎也未能完全渗透进来,只有零星的火把光影在远处巷口晃动,偶尔传来几声粗暴的呼喝,随即又归于沉寂,仿佛猛兽在巢穴外逡巡,暂时还未将利爪伸入这片污浊的泥沼。
在一间低矮、潮湿、弥漫着霉味和劣质酒气的地下室里,油灯如豆,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陆擎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几处伤口已经过沈清猗的简单包扎,但失血过多加上连番激战带来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异常虚弱。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紧紧盯着摊开在面前油布上的几样东西——那本皮质封面的《瘟神散典》原本,那几页染血的、写满沈复疯狂朱批的“真正末页”,以及沈夫人用性命换来的丝绢“最后一页”。
阿四的遗体,已被他们含泪暂时安放在隔壁一间废弃的柴房里,用草席覆盖。阿大、二虎、三豹,三位仅存的隐庐死士,分守在门口和唯一的通气孔旁,手握刀柄,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刻骨的仇恨。徐渭和林慕贤坐在陆擎对面,脸色同样凝重,眉头紧锁。
沈清猗坐在稍远些的角落,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自逃到这里,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如同一个失去了魂魄的瓷娃娃。父亲的背叛,身世的残酷真相,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她的心,留下一个空洞,冰冷,绝望。她曾经敬爱、依赖、渴望得到认可的父亲,竟然从始至终,只将她视为一件工具,一个替死的祭品。这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她痛彻心扉,万念俱灰。
“公子,”徐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沙哑,“此地虽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所。沈复和晋王的爪牙迟早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苏州城。”
陆擎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几页朱批上猩红的字迹。“窃天时者,天厌之……”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寒光闪烁,“沈复和晋王,他们究竟想‘窃’什么‘天时’?仅仅是为了让晋王登上皇位?”
林慕贤捻着胡须,沉声道:“公子,从这《瘟神散典》的记载,以及沈复的朱批来看,他们所图,恐怕不止是寻常的争权夺位。老朽虽不通邪术,但观此典所言,‘以瘟毒夺生民之气,聚死怨为引,逆天改命’,这已近乎传说中的‘夺运’、‘窃国’之术!他们是要以江南万民的性命为祭品,强行篡夺国运,加持己身!”
“窃国运?”陆擎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猜到晋王和沈复所图甚大,但听到“窃国运”三个字,还是感到一阵心悸。这已不仅仅是政治斗争,这是要动摇国本,祸乱天下!
“不错。”徐渭接口,指着丝绢上的一行字,“公子请看,沈夫人留下的这‘最后一页’上提到,‘此术若成,可窃三载天时,然必遭反噬,折寿损福,殃及子嗣’。而沈复找到的‘真正末页’则明言,‘窃天时者,天厌之,三载之内,必遭横死’。结合沈复朱批中提到的‘移祸’之法,老朽大胆推测,晋王与沈复,是想用这邪术,窃取未来三年的大明国运,加持在晋王身上,助他短时间内气运鼎盛,压下太子,顺利登基。而由此带来的恐怖反噬,则被他们用邪法,转嫁到至亲或替身身上,由他人代受!”
“所以,沈复才处心积虑,要将这‘天厌’之祸,转嫁到清猗身上。”陆擎的声音冰冷,看向角落中瑟瑟发抖的沈清猗,眼中充满了痛惜和愤怒。“而晋王那边……恐怕也有类似的准备。或许是某个替身,或许是……”
他忽然想起,阿山之前调查到的,关于晋王子嗣艰难,唯一幼子早夭的传闻。难道……
“公子,那萨满!”林慕贤忽然道,“沈复朱批中多次提到此人,称其‘语焉不详’,‘欺我太甚’。此人来自漠北,精通此等邪术,恐怕才是真正的核心!晋王不过是他的棋子,或者说,合作者?他们所图,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深远。”
陆擎陷入沉思。没错,沈复虽然疯狂,但更多是沉迷于邪术力量、渴望长生富贵的野心家。而那个神秘的萨满,来自漠北,将这《瘟神散典》带入中原,选中晋王和沈复,推动这丧尽天良的阴谋,他的目的,真的只是帮晋王夺嫡吗?一个漠北的萨满,为何要插手大明的皇位更迭?这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比如,削弱大明国运,为漠北部族南下创造机会?
想到此处,陆擎悚然一惊。若真如此,那这就不仅仅是一场皇室内斗,更是一场关乎国运兴衰、关乎天下苍生的巨大阴谋!晋王为了一己私欲,竟引狼入室,与虎谋皮!
“我们必须立刻将这些证据,送往京城,呈交陛下!”陆擎斩钉截铁道,“只有陛下,才能调动足够的力量,制止晋王,铲除沈复和那个萨满!否则,江南瘟疫不止,国运动摇,天下必将大乱!”
“可是公子,”二虎忍不住插话,脸上满是忧虑,“如今全城戒严,水陆要道都被沈复和晋王的人把控,我们如何出城?就算侥幸出城,前往京城,千里迢迢,晋王和沈复岂会坐视?必定沿途设下重重关卡,派高手追杀。我们……我们还能将消息送出去吗?” 他看了一眼隔壁柴房的方向,眼圈又红了。阿四就是为了护送消息才牺牲的。
气氛再次凝重起来。现实是残酷的,他们虽然拿到了至关重要的证据,但自己也成了瓮中之鳖,能否活着离开苏州都是问题,更遑论千里迢迢将证据送到京城。
一直沉默的沈清猗,忽然抬起头。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中却有一种死寂过后的、冰冷的清明。“我知道一条出城的密道。”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清猗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道:“我母亲……在世时,曾悄悄告诉过我。沈家在苏州经营百年,祖上曾暗中参与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为方便货物和人员进出,在城西的几处产业下,挖有通往城外的地道。其中一条,入口就在距离此处不远的、一家早已废弃的沈家老药铺的后院枯井里。那条地道,直通城外五里处的乱葬岗。知道这条地道的人极少,就连沈复……我父亲,可能也早已遗忘。母亲说,那是她当年嫁入沈家后,无意中从一位老仆口中得知,当作奇闻记下的,本想告诉我以防万一,没想到……” 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真的用上了。”
陆擎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那药铺在何处?地道入口具体位置?可有机关?”
“药铺叫‘济世堂’,就在柳林巷西头拐角,早已关门多年,门前有棵大柳树。地道入口在後院东南角的枯井下,井壁有块松动的青砖,按下后,井壁会滑开一道暗门。”沈清猗说得非常详细,“母亲说,那地道年久失修,里面情况不明,但应该是通的。”
“好!”陆擎精神一振,只要有路,就有希望!“事不宜迟,我们休息一个时辰,天将亮未亮,守卫最为困乏松懈时,立刻出发,前往济世堂!从密道出城!”
“可是公子,”林慕贤皱眉道,“就算出了城,我们如何前往京城?一路必定关卡重重,追杀不断。而且,阿四兄弟的遗体……”
提到阿四,众人又是一阵沉默。阿大咬牙道:“公子,不能丢下四哥!我们带着他一起走!”
陆擎看着阿大他们通红的眼睛,重重点头:“当然要带阿四兄弟一起走!他是为我们而死,我们岂能弃他不顾?纵是千难万险,也要带他回家安葬!”
“出城之后,我们不能走官道。”徐渭沉吟道,“沈复和晋王必定以为我们要么北上京城,要么南下寻找太子势力。我们反其道而行,先向西,进入太湖水域。太湖烟波浩渺,岛屿星罗棋布,水道纵横,易于藏身。老朽在太湖中的西山岛,有一旧友,乃是退隐的江湖名医,为人正直,可托庇一时。我们在那里稍作休整,治伤,同时设法联络隐庐在江南的其他力量,再图北上之策。”
“西山岛……”陆擎思索着,这确实是个办法。太湖水域复杂,官府的掌控力相对薄弱,而且徐渭的旧友若能提供庇护,他们就有了喘息之机。“好,就依徐先生之计。我们先从密道出城,然后想办法弄条船,进入太湖,前往西山岛!”
计划已定,众人心中稍安,开始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准备干粮和清水。陆擎将《瘟神散典》原本、沈复的朱批、沈夫人的丝绢,分别用油纸小心包好,贴身收藏。这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证据,是揭开阴谋、拯救万民的关键,绝不能有失。
沈清猗默默起身,走到陆擎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玉盒,递给陆擎。“陆擎哥哥,这个……你收好。”
陆擎接过,入手冰凉。“这是?”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说是外婆传给她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冰魄玉髓’,有镇定心神、辟易百毒之效,或许……路上能用得着。”沈清猗声音很低,“母亲说,若遇极大危难,或可保得一命。我……我用不上了。”
陆擎看着沈清猗黯淡无光的眼眸,心中一痛。他知道,沈清猗此刻心灰意冷,甚至有求死之念。他握住玉盒,也握住了沈清猗冰凉的手,沉声道:“清猗,你母亲留下此物,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父亲是禽兽,但你不是!你是沈清猗,是救了我们,救了江南无数百姓的恩人!阿四兄弟用命换我们逃生,不是为了让我们自暴自弃!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亲眼看着沈复和晋王伏法,看着这朗朗乾坤重现,这才是对你母亲,对阿四兄弟,对所有枉死之人,最好的告慰!”
沈清猗抬起头,望着陆擎坚定而温暖的眼神,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眼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陆擎的手,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远处传来的喧嚣声似乎稀疏了一些,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宁静的时刻。
陆擎等人收拾停当。阿大用一块门板,小心地将阿四的遗体固定好,背在背上。二虎、三豹在前探路,徐渭、林慕贤居中,陆擎搀扶着沈清猗,阿大背着阿四殿后,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临时藏身的地下室,融入了苏州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西城柳林巷口,那家早已废弃的“济世堂”老药铺,以及药铺后院枯井下,那条通往自由,也通往更多未知艰险的……生路。
与此同时,枕湖山庄,清心小筑。
沈复在经历了最初的暴怒和恐慌之后,已经冷静下来,不,是变得更加阴沉和疯狂。他跪在萨满大师面前,将“真正末页”丢失、沈清猗被救走、陆擎等人逃脱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当然,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奋力搏杀,无奈贼人狡诈,又有内奸(暗指秋痕保护不力)接应,才功亏一篑。最后,他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大师!如今那几页关键记载落入敌手,若是被朝廷,尤其是太子那边得到,王爷与大师的大计危矣!还有那逆女,她知晓甚多,万一吐露……大师,您可要救救晚辈,救救王爷的大业啊!”
萨满大师盘坐在法台前,幽绿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听完沈复的哭诉,他半晌没有作声,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诡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破锣:“东西丢了,人跑了,是你无能。”
沈复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是,是晚辈无能!请大师责罚!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弥补啊!那‘移祸’之法……”
“移祸?”萨满大师嗤笑一声,“没有那特定的至亲血脉或命格替身,强行移祸,成功不足三成,且反噬更烈。你当这是儿戏吗?”
沈复脸色惨白:“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天厌反噬?王爷的大业……”
“慌什么。”萨满大师打断他,幽绿的目光落在法台上那诡异的黑色钵盂上,钵盂中的暗红液体,似乎比之前更粘稠了一些,微微荡漾着。“天时,并非一成不变。他们拿到了‘末页’,知道了反噬,知道了‘移祸’,那又如何?只要我们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抢先完成‘窃天时’的最后一步,将江南乃至金陵的‘疫火’燃到最旺,将死气怨气凝聚到极致,助王爷一举夺运成功。届时,王爷身负真龙气运,些许反噬,弹指可破。至于那些跳梁小丑,掌握了真相又如何?在煌煌天威,不,是王爷即将登临的至尊权势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沈复眼睛一亮:“大师的意思是……提前发动?”
“不错。”萨满大师眼中绿光闪烁,“原本还需月余,待瘟毒深入肺腑,死气怨念积攒到顶峰。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必须抢在他们将消息扩散出去之前,完成最后的仪式!虽然效果会打些折扣,反噬也会更强,但只要成功,一切都不是问题。”
“那……反噬……”沈复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萨满大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老夫自有秘术,可暂时将大部分反噬转移压制。待王爷登基,手握社稷神器,自有办法慢慢化解。至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蛊惑,“沈先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不惧险阻。此事若成,你便是王爷座下第一功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甚至……长生久视,亦非不可期。难道,你甘心就此放弃,坐等那‘天厌’加身,魂飞魄散吗?”
沈复听着萨满大师那充满诱惑又隐含威胁的话语,想着那“天厌”反噬的恐怖,想着长生富贵的诱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决绝。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嘶声道:“晚辈不甘!全凭大师吩咐!只要能助王爷成事,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萨满大师满意地点点头,“你立刻回去,准备好最后的‘药引’,分量加倍!同时,启动埋在金陵的‘种子’。三日之后,月晦之夜,便是‘窃天时’最佳之机!届时,老夫会亲自施法,助王爷一举功成!至于那些逃走的老鼠……” 他眼中绿光一寒,“韩烈不是去追了吗?他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晋王府养他何用?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不必多虑。”
“是!晚辈明白!晚辈这就去办!”沈复如蒙大赦,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爬起来,躬身退出了清心小筑。走出院门,被晨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萨满大师的话,又给他注射了一剂强心针。提前发动,虽然风险更大,但总比坐以待毙强!只要晋王登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
他匆匆离去,准备按照萨满的吩咐,去启动那更加疯狂、也更加残酷的最终计划。
清心小筑内,萨满大师独自面对那幽幽燃烧的长明灯和诡异的黑色钵盂,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窃天时……夺国运……嘿嘿,朱载圳啊朱载圳,你以为你是在利用老夫?殊不知,你才是老夫选中,承载我漠北‘苍狼之息’,啃噬大明国运的最好鼎炉啊……待到时机成熟,这万里江山的气运,终究要流入我长生天的怀抱……沈复?不过是个贪婪又怕死的可怜虫罢了,正好用来承担大部分反噬……至于那些捣乱的小虫子,能逼得我们提前发动,倒是有些意思,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他伸出鸡爪般的手指,轻轻拂过黑色钵盂的边缘,钵盂中的暗红液体,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沸腾了一下,映照出他那双幽绿眼眸中,深不见底的野心与冰冷。
苏州城内,陆擎等人正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寻找着那一线生机。而杭州枕湖山庄,萨满与沈复,已经决定铤而走险,提前发动那窃取国运的邪恶仪式。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一场关乎江南千万百姓性命、关乎大明国运兴衰的最终对决,已然拉开了序幕。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凶险。谁能最终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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