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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海匪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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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而起的火光,如同黑夜中撕裂的伤口,惊醒了沉睡的苏州城。救火的锣声、呼喊声、哭叫声、兵丁急促的脚步声、犬吠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宵禁后死一般的寂静。西城济世堂方向,浓烟滚滚,火借风势,映红了半边天空,即便相隔数里,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与混乱。
陆擎、赵姓中年人和那名隐庐好手,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轻风,在陋巷窄街间疾行。他们不敢走大道,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借着火光与混乱的掩护,向着预定的城南汇合点潜行。背后济世堂的火光,是他们行动成功的标志,也是催命的号角。可以想见,沈复此刻必定气急败坏,会发动所有力量,封锁全城,搜捕纵火之人。
“快!再快些!”赵姓中年人低喝,他熟悉苏州城的大街小巷,领着两人穿行如同自家后院。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能听到远处传来兵丁的呼喝和封锁街巷的动静。沈复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反应比预想的更快!
当他们有惊无险地抵达城南一处废弃的砖窑时,疤脸刘、石敢等人已经押着那名船夫头目先一步到达。见到陆擎等人安然无恙,疤脸刘松了口气,但看到他们略显狼狈、沾染烟尘的模样,又看到西城冲天的火光,便知事情闹大了。
“公子,你们……”疤脸刘迎上来。
“无妨,东西拿到了,也给了他们一把火。”陆擎喘息未定,眼中却闪着光,“刘大哥,你们那边如何?”
“乌篷船控制住了,抓了个头目,另外两个船夫捆了丢在底舱。这厮嘴不严,问出点东西。”疤脸刘踢了踢地上被捆成粽子、塞住嘴巴的瘦小汉子,“货是从太湖西山‘隆昌号’周掌柜那里运来的,接货的是济世堂。还有,从船上找到些这个。”说着,掏出怀中用油纸包着的黑色膏块。
陆擎接过,与自己怀中的对比,气味、质地一模一样。“西山……隆昌号……”他看向赵姓中年人。
赵姓中年人眉头紧锁:“西山岛屿众多,水路复杂,确是藏匿的好地方。隆昌号……似乎是家做南北货的商行,背景有些复杂,与本地几家士绅乃至衙门里的胥吏都有些勾连。若那里真是晋王储存或转运‘原材’的据点,恐怕防卫也不简单。”
“先离开苏州再说!”徐渭在一旁催促道,“火起必然惊动全城,四门很快就会戒严盘查。我们必须趁乱出城!”
“隐庐在胥门附近有一条隐秘水道,可通城外。只是需要船只接应。”赵姓中年人道。
“我们有船!”疤脸刘接口,“那乌篷船还在码头,正好用上!”
“好!事不宜迟,立刻去码头,乘船离开!”陆擎当机立断。
众人不再耽搁,赵姓中年人带路,押着俘虏,迅速向胥江码头方向潜行。一路上,果然见到街面上兵丁增多,盘查哨卡也开始设立,显然官府已被惊动。他们尽量避开大路,在迷宫般的巷陌中穿行,有惊无险地再次接近码头。
码头上也比之前喧闹许多,救火的水龙车呼啸而过,更多的兵丁被调往西城,但码头的守卫并未松懈,反而因为城中起火而加强了警戒。那艘乌篷船依旧孤零零地停在私家栈桥旁,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像一个沉默的幽灵。
“我和石敢先过去,清理掉船上的人,控制船只。公子你们随后跟来。”疤脸刘低声道。
陆擎点头。疤脸刘和石敢如同两条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不多时,乌篷船上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随即船头的气死风灯有规律地晃了三下——这是安全的信号。
陆擎等人立刻行动,架着俘虏,快速通过栈桥,登上乌篷船。船舱内,另外两名船夫也被打晕捆好,丢在角落。疤脸刘和石敢已经换上了船夫的衣裳,准备开船。
“开船!离开码头,沿胥江向南,进入太湖支流,按赵兄指引的路线走!”陆擎下令。
疤脸刘和石敢都是驾船的好手,虽然不熟悉内河船只,但原理相通。乌篷船缓缓驶离栈桥,撑入胥江主航道。此时码头上人心惶惶,注意力大多被城中大火吸引,这艘小船悄然离去,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船行不久,便离开了苏州城水域,进入了通往太湖的河网。夜色深沉,水波荡漾,远处苏州城的火光和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但众人心头并无半分轻松。他们知道,这把火一放,便是捅了马蜂窝。接下来,他们将面对晋王党羽、乃至可能被沈复利用的官府力量的全力追捕。
“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直接去南京吗?”徐渭问道。
陆擎摇摇头,取出怀中那块黑色膏体和那张画有鞑靼图腾的纸片,在船舱昏暗的油灯下仔细查看。“直接去南京,路途遥远,关卡重重,沈复和晋王必会沿途设卡拦截。我们带着这些证据,目标太大。而且,单凭这些,要扳倒晋王,指证其勾结外藩、散播瘟疫,恐怕还不够有力。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最好是能证明晋王与沈复直接联系、指挥此事的铁证!比如密信、印信,或者……找到那《瘟神散典》的缺页!”
“公子的意思是……去西山,找那个‘隆昌号’?”疤脸刘一边操舵一边问。
“西山是‘原材’的转运点,或许不止储存‘原材’,可能也是配制瘟毒的一个据点,甚至可能藏有更重要的东西。”陆擎分析道,“沈复在找缺页,晋王也在找。缺页若不在沈复手中,会不会就在这中转的据点?或者,隆昌号的周掌柜,知道更多内情。我们抓的这个船夫头目,只是个小角色。要挖出更深的东西,必须找到源头。”
“可是公子,西山是晋王的地盘,隆昌号背景不明,我们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徐渭担忧道。
“未必是自投罗网。”方掌柜沉吟道,“正因为西山可能是其据点之一,他们反而可能想不到我们刚在苏州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敢立刻去摸他们的老巢。这叫灯下黑。而且,我们手中有这个俘虏,”他指了指那个被堵住嘴、瑟瑟发抖的船夫头目,“他熟悉水路,也知道如何与隆昌号接头。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他,混入西山。”
“方掌柜所言有理。”林慕贤也道,“那‘原材’气味特殊,我需找个安静地方仔细查验,分析其成分。若能找到其源头产地,或配制工坊,或许能从中推断出瘟毒的部分原理,甚至找到克制之法。西山,或许是个机会。”
众人商议一番,都觉得此时返回苏州城是自寻死路,直接去南京风险也大,不如出其不意,探一探西山这个“虎穴”,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至少,要弄清楚“隆昌号”的底细,以及这批“原材”的最终来源。
计议已定,乌篷船在赵姓中年人的指引下,驶入一条偏僻的支流,向着太湖西山方向悄然而去。船上,林慕贤开始查验那黑色膏块,陆擎则仔细研究那张鞑靼图腾纸片和从济世堂带出的账册。徐渭和方掌柜则负责审问那个船夫头目,试图挖出更多关于“隆昌号”和货物来源的信息。
船在夜色中航行,除了水声和风声,一片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一场大火,烧掉了济世堂的秘密库存,也彻底点燃了晋王党的怒火和警觉。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
就在陆擎等人乘船逃离苏州,驶向太湖的同时,苏州城内,济世堂后院的大火已被扑灭,但库房已烧成一片白地,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那种诡异的腥甜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沈复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原本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扭曲着,眼中布满血丝,满是惊怒与后怕。库房被烧,十五箱珍贵的“原材”付之一炬,这损失倒在其次,关键是……有人闯入了他的秘密库房,还放了火!这说明,他的秘密已经暴露了!是谁?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老爷,守卫库房的两人被打晕,库房门锁被撬,是行家所为。”管家在一旁低声禀报,额头上满是冷汗,“已经派人去追了,但……火起时全城大乱,恐怕……”
“废物!”沈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刺骨。他猛地转身,盯着管家,“那艘船呢?乌篷船回来了吗?”
“还、还没有消息……”管家声音发颤。
沈复的心沉了下去。船没回来,要么是出事了,要么就是……被劫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发生了——运输“原材”的渠道可能暴露了!
“立刻派人,沿胥江去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沈复厉声道,“还有,通知‘那边’,货被烧了,船可能出事了,让他们早作准备!”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沈复独自站在废墟前,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带来阵阵焦臭。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经营,小心翼翼,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闯入者是谁?是锦衣卫的余孽?是太子派来的人?还是……别的对头?
他忽然想起那个前来售卖“前朝医书”的方掌柜。时间太巧了!偏偏在他等待西山来货、心神不宁的时候出现,偏偏又对“邪方古籍”如此“巧合”地感兴趣……难道是他?不,一个古玩商人,哪有这等本事和胆量?但……万一他是伪装的呢?
“查!给我查清楚那个方掌柜的底细!还有,近日所有在济世堂附近出现的生面孔,一个都不要放过!”沈复对身边的心腹低声吩咐。
“是!”
然而,没等沈复理清头绪,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天刚蒙蒙亮,苏州知府陈继昌便带着大队衙役兵丁,来到了济世堂。陈知府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昨夜一场大火,烧毁的不仅是济世堂的库房,更是烧掉了他头顶的乌纱帽!瘟疫未平,城中又起大火,还是发生在备受褒奖的济世堂,这让他如何向上面交代?
“沈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陈知府强压着火气,指着那片废墟,“好端端的,库房为何起火?本官听闻,是有人纵火?你可有头绪?”
沈复早已换上一副悲愤又惶恐的表情,长揖到地:“知府大人明鉴!昨夜有贼人潜入鄙宅后院,打伤看守家丁,撬开库房门锁,纵火焚烧库房!库中存放的皆是鄙堂多年来收集的珍贵药材和一批正准备用于配制防疫药汤的原料,如今……如今尽数焚毁!损失惨重啊!求大人为草民做主,捉拿纵火凶徒!”说着,竟挤出了几滴眼泪。
“珍贵药材?防疫原料?”陈知府眉头紧锁,“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此时纵火?沈先生,你可有仇家?或者,最近可得罪了什么人?”
“草民一向与人为善,悬壶济世,何来仇家?”沈复苦笑道,“除非……除非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宵小,见草民献方防疫,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或者根本就是故意扰乱防疫,制造恐慌!”
陈知府目光闪烁。沈复的话,暗指这场火可能与防疫有关,甚至可能与瘟疫背后的势力有关。这让他心头更加沉重。如果真是如此,那此事就不仅仅是简单的盗窃纵火了,而是涉及更深层次的阴谋,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党争!这潭水,太深了!
“沈先生放心,本官定会严查此事!”陈知府表态,但语气并不坚决,“眼下瘟疫横行,民心惶惶,此等纵火重案,必须尽快查明,以安民心。沈先生也要多加小心,增派人手,加强戒备。”
“多谢大人关怀!”沈复连连作揖,心中却是一沉。陈知府的态度,明显是怕惹祸上身,想敷衍了事。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需要官府全力追查,将纵火者定性为“破坏防疫的凶徒”,甚至是“勾结外匪的奸细”,这样才能转移视线,掩盖库房中那些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陈知府,沈复回到书房,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官府靠不住,至少不能完全指望。必须自己动手,而且要快!必须在对方将证据送出去之前,截住他们!灭口!
他铺开纸笔,快速写了几封信,用火漆封好,叫来心腹:“立刻派人,分头送出。一封给西山周掌柜,让他立刻转移据点,加强戒备,若有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一封给‘那位’,禀明此地情况,请求指示,并请‘那位’动用关系,在沿途关卡设卡拦截,尤其注意通往南京的水陆要道!还有,给我们在绿林、漕帮中的眼线放出消息,就说有一伙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昨夜在苏州犯下纵火重案,劫掠钱财,正向南逃窜,特征如下……悬赏重金,死活不论!”
心腹领命而去。沈复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寒光闪烁。不管你们是谁,敢坏我的大事,就要付出代价!西山?南京?你们哪儿也去不了!
然而,沈复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刚刚开始布置天罗地网,一个更阴险、也更致命的谣言,已经在苏州城内外,如同瘟疫般悄然传播开来。
谣言的源头已不可考,起初只是在茶馆酒肆、码头货栈的角落,有人窃窃私语,随后迅速蔓延到街头巷尾,甚至传入了惶惶不安的灾民耳中。
“听说了吗?昨夜济世堂那把火,不是天灾,也不是普通贼人干的!”
“那是谁干的?”
“是海匪!太湖上的海匪!听说他们跟济世堂有仇,趁乱进城,烧了济世堂的库房,抢走了好多珍贵的药材和银子!”
“海匪?太湖上哪来的海匪?不是只有水匪吗?”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不是咱们本地的水匪,是外海来的!听说是什么‘靖海遗孽’的残部,跟倭寇勾连,厉害得很!他们不光抢了济世堂,还在太湖上劫船杀人,好几艘运粮船都被他们烧了!”
“真的假的?粮船被烧了?那咱们的赈灾粮……”
“可不就是嘛!听说押运的官兵都死了不少!这伙海匪凶残得很,扬言要断了咱们江南的粮道,让瘟疫更厉害,他们好趁乱打劫!”
“天杀的!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瘟疫还没完,又来了海匪!”
谣言越传越烈,细节也越来越丰富,仿佛亲眼所见。有人说看见了海匪的骷髅旗,有人说听到了海匪的喊杀声,甚至有人说海匪已经混进了苏州城,下一个目标就是官府的粮仓!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原本就因为瘟疫而人心惶惶的苏州城,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城门处的盘查更加严格,进出城的百姓被翻来覆去地盘问,稍有可疑便被扣下。市面上的粮价开始波动,尽管官府一再辟谣,但抢购米粮的风潮已经开始。更糟糕的是,关于“海匪与济世堂有仇”、“海匪要破坏防疫”的谣言,无形中将济世堂摆在了受害者和抵抗“外匪”的英雄位置上,反而冲淡了昨夜大火本身可能引发的对济世堂的质疑。
“高明!真是高明!”当徐渭从隐庐秘密渠道得知市井间的流言时,忍不住拍案叫绝,但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深深的忧虑,“一把火,烧出了‘海匪’。纵火行窃的罪名,变成了外匪入侵、破坏防疫、劫掠粮船!如此一来,官府不得不重视,必然调兵遣将,严查水路,搜捕‘海匪’。而我们,一旦被贴上‘海匪’的标签,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寸步难行!好一招祸水东引,移花接木!这定然是沈复,或者他背后晋王的手笔!”
陆擎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料到对方会反扑,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毒!不仅将他们污蔑为打家劫舍的匪类,更将他们与“靖海遗孽”、“倭寇”扯上关系,这是要彻底断绝他们寻求官府帮助、甚至公开揭露真相的可能!在朝廷眼中,勾结外藩是重罪,但“海匪倭寇”更是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一旦被坐实这个身份,他们别说去南京告御状,恐怕连正常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都难如登天!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陆擎沉声道,“必须在他们布下天罗地网之前,找到更有力的证据,直指晋王!否则,我们就算侥幸到了南京,也会被当成扰乱视听的匪类抓起来!”
乌篷船在晨雾中,向着烟波浩渺的太湖深处驶去。前方,是号称晋王秘密据点的西山。后方,是已被谣言点燃、张开大网的苏州城。而“海匪纵火劫粮”的谣言,正如同瘟疫一般,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整个江南蔓延。
一场大火,引出了一场精心编织的谣言风暴。陆擎知道,他们与晋王党羽的较量,已经从暗处的探查与反探查,升级到了明处的追捕与舆论攻防。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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