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合同送来的速度比苏棠想象的要快得多。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她正在厨房里烤今天的第一炉可颂,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客气的、试探性的敲门,而是笃定的、公事公办的节奏——咚、咚、咚,三下,不多不少。
苏棠擦了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三十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我很忙,别跟我废话”的气场。
“请问是苏棠苏小姐吗?”女人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
“我是。”
“你好,我是傅氏资本的法务,姓周。”女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傅总让我先把合同送过来给您过目,他十点整到。”
苏棠接过合同,厚厚一沓,少说有二十页。她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谢谢,请进。”苏棠侧身让开。
周法务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要回去开会。合同上有我的电话,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说完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由近及远,消失在街角。
苏棠捧着那沓合同回到吧台后面,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条:投资金额及占股比例。甲方(傅氏资本)向乙方(棠心甜品店)投资人民币六十万元,取得乙方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这个她昨天已经知道了,没问题。
第二条:资金用途。投资款项将用于店铺装修、设备更新、原料采购及日常运营。也没问题。
第三条:创始人借款。乙方创始人苏棠向甲方借款人民币三十万元,用于个人医疗支出,不计利息,从乙方未来分红中优先扣除。这一条比她想的还好,不计利息,什么时候分红什么时候还,不分红就不用还。虽然她肯定会还,但这个条款明显是照顾她的。
苏棠翻到第四页,目光落在第四条上,手指停住了。
第四条:特别约定。
“鉴于甲方代表傅言之先生存在特殊饮食需求,乙方创始人苏棠须在投资期内,每日为傅言之先生提供定制甜品一份。甜品须根据傅言之先生的身体状况及饮食偏好进行研发调整,直至傅言之先生的偏食症及失眠症得到显著改善。本条款自合同签署之日起生效,终止条件由甲方单方认定。”
苏棠把这条读了整整三遍。
不是因为她没看懂,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看懂了。
“每日提供定制甜品一份”——就是每天都要做。
“根据身体状况及饮食偏好进行研发调整”——不是随便做做就行,得根据他的情况来。
“终止条件由甲方单方认定”——什么时候算“显著改善”,傅言之说了算。他说没好,就继续做;他说好了,才能停。
这不就是……卖身契吗?
苏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她知道傅言之投资她跟他的偏食症有关系,但她没想到他会把这个写进合同里,写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余地。
她拿起手机,给田晓发了一条消息,把第四条拍下来发了过去。
苏棠:你看第四条。
田晓:???
田晓:什么叫“每日提供定制甜品一份”?什么叫“终止条件由甲方单方认定”?这不就是把你拴住了吗?
苏棠:我就说这是卖身契。
田晓:你等等,我让我表哥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田晓的电话打过来了。
“苏棠,我表哥说了,这一条法律上没问题。”田晓的声音有点着急,“因为这是双方自愿的约定,没有违反任何强制性规定。但他也说了,这个条款对你不公平,因为你没有单方解除的权利,什么时候结束是对方说了算。”
苏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只水渍兔子还在那里,三年如一日地蹲着。
“我知道了。”她说。
“你不会真的要签吧?”田晓急了,“你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六十万投资加三十万借款,九十万。”苏棠说,“我爸的手术费有着落了,店也能保住。田晓,我没有别的选择。”
田晓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没有别的选择,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万一他那个什么症一直好不了,你是不是要给他做一辈子甜品?”
一辈子。
这个词从田晓嘴里说出来,跟从傅以沫嘴里说出来,完全是两个味道。傅以沫说的时候是甜的,田晓说的时候是苦的。
“不会的。”苏棠说,“我做的东西能让他有食欲,说明我的甜品对他有效。我有信心,能在一年之内改善他的情况。”
“你倒是挺有自信。”田晓的语气软了一些,“行吧,既然你想好了,我支持你。但你签合同之前,让他把第四条改一改,至少加一个双方协商终止的条款,不能他说了算。”
苏棠觉得有道理,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十点整,迈巴赫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这次苏棠没有紧张,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傅言之说什么,她都要把自己的条件摆出来。她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是“棠心”的主人,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店的继承人,她有她的底线。
傅言之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的头发比昨天稍微乱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让他那张冷脸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合同看了?”他问。
“看了。”苏棠把合同放在吧台上,翻到第四条,“这一条,我需要改。”
傅言之看了一眼她手指指着的地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哪里不满意?”
“每日定制甜品,可以。”苏棠说,“但终止条件不能由你单方认定。我们需要一个客观的标准,或者双方协商一致才能终止。”
傅言之在吧台前坐下,一只手搭在台面上,手指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苏棠发现他好像有这个习惯,思考的时候手指会动,像在敲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你觉得什么是客观标准?”他问。
苏棠想了想:“比如,你的偏食症和失眠症改善到一定程度,医生的评估报告可以作为依据。”
“林深。”傅言之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
“我的医生,林深。”傅言之看着她,“他可以做评估。你觉得他能算客观?”
苏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傅言之会这么痛快地同意她的条件,甚至主动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她以为他会讨价还价,会坚持要自己说了算,但他没有。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说“好”,好像这个条件本来就不重要一样。
“可以。”苏棠点头。
“还有什么要改的?”傅言之问。
苏棠翻到借款那一页:“这一条,三十万借款不计利息,我接受。但我想加一条,如果我提前还清,不需要等到分红。”
傅言之看了一眼那条,点头:“可以。”
苏棠又往后翻了几页,把田晓表哥圈出来的几个模糊条款指给他看,他都一一同意修改。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苏棠提了六条修改意见,傅言之全部接受了,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苏棠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不是在跟她谈条件,他是在让她赢。
“还有吗?”傅言之问。
苏棠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了。”
“那我说说我的要求。”傅言之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吧台上。
苏棠的心一紧。来了,真正的条件来了。
“第一,定制甜品每天下午三点送到傅氏大厦,不能迟到。”
苏棠点头。这个可以做到,下午三点是店里最闲的时候,她正好有空。
“第二,甜品的研发方向,你需要跟林深医生沟通,他会告诉你我的身体状况和饮食限制。”
苏棠又点头。这个也合理,对症下药才能见效。
“第三。”傅言之顿了一下,“定制甜品只有我能吃,不能对外销售。”
苏棠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傅言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用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好像她做出来的甜品,从出炉的那一刻起,就是他的东西,别人碰都不能碰。
苏棠的脸微微发热,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3”,后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就这三条?”她抬起头。
“就这三条。”
苏棠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好,我答应。”
傅言之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只握指尖。他握住了她的手,整个手掌都贴了上来,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什么。
苏棠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里,心跳漏了一拍。
“合作愉快。”他说。
“合、合作愉快。”苏棠抽回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抽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傅言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把合同推给苏棠。
苏棠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她的字没有抖。
“三十万,今天下午打到你的账户。”傅言之站起来,“明天下午三点,第一份定制甜品。”
“你想要什么?”苏棠问。
傅言之想了想,说了一个让苏棠意外的答案:“你决定。”
“可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也不知道。”傅言之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光,“所以你来替我决定。”
他说完就走了,大衣的下摆在推门的瞬间被风吹起,露出一截深灰色的毛衣。迈巴赫的引擎声响起,苏棠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她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傅言之的签名——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跟他的人一样。
苏棠把合同收好,走进厨房,站在操作台前发呆。
她要做一款什么样的甜品呢?
傅言之说她来替他决定,可是她对傅言之的了解太少了。她知道他偏食,失眠,吃不了大多数东西,但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甜的?酸的?还是喜欢清淡的?她不知道。
苏棠拿起手机,给傅以沫发了一条消息。
苏棠:以沫姐,你哥喜欢什么口味?
傅以沫:你问他了?
苏棠:他说让我替他决定。
傅以沫:他就是这样的,什么都让别人决定,其实心里比谁都有主意。我跟你讲,他小时候喜欢吃酸的,柠檬啊橘子啊,能空口吃柠檬,酸得我们牙都倒了,他面不改色。
苏棠:现在呢?
傅以沫:现在他什么都不吃,我哪知道他喜欢什么。不过你可以试试酸的,说不定能唤醒他的味觉记忆。
苏棠:好,谢谢。
苏棠把手机放下,脑子里开始构思。
酸的。柠檬、百香果、柚子、青柠、覆盆子,这些都是酸的。但单纯的酸太刺激了,傅言之十年没好好吃过东西,味蕾可能已经很迟钝了,太强烈的味道他可能接受不了。她需要做一个平衡——酸中带甜,甜中带酸,入口是清新的果香,回味是淡淡的甜。
她想到了柚子。
柚子有一种很特别的清香,不像柠檬那么尖锐,也不像橙子那么甜腻。它的酸是温和的,带着一点点苦,那种苦不是让人难受的苦,而是让整个味道更有层次感的苦。
苏棠决定做一款柚子芝士蛋糕。
饼底用消化饼干和融化的黄油压紧,烤得酥脆。芝士糊用奶油奶酪、细砂糖、柚子汁、柚子皮屑和一点点鲜奶油调匀,倒进模具,冷藏四个小时。表面淋一层柚子果冻,用新鲜的柚子瓣和薄荷叶装饰。
做起来不难,但每一步都要很小心。柚子汁加多了会酸,加少了味道不够。柚子皮屑只能取最外面那层黄色的部分,白色的部分有苦味,会破坏整个蛋糕的口感。
苏棠从冰箱里拿出三个柚子,选了最饱满的那一个,用刨丝器轻轻刮下黄色的皮屑,金黄色的碎屑落在白瓷碗里,像秋天的阳光碎片。她把柚子对半切开,用手动榨汁器压出果汁,金黄色的汁液顺着纹路流下来,带着浓郁的柚子香气。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种清冽的、让人精神一振的味道。
苏棠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情都跟着明亮了起来。
她在做甜品的时候,总是能忘记一切烦恼。面粉、糖、黄油、鸡蛋,这些简单的东西在她的手里变成另一种形态,这个过程有一种神奇的治愈力,像把乱七八糟的生活重新整理了一遍,变得有序、可控、美好。
也许这就是她为什么放不下“棠心”的原因。
不只是因为这是母亲留下的店,更是因为在这里,在厨房里,她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苏棠把芝士糊倒进模具,用刮刀把表面抹平,轻轻震了两下,排出气泡,然后放进冰箱冷藏。剩下的工作要等四个小时,她可以趁这个时间去做别的事。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账户收到汇款300,000.00元,余额301,247.00元。”
三十万,到账了。
苏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她不是爱哭的人,但这段时间她哭得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父亲的病、店铺的困境、傅言之的出现、从天而降的投资——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终于有一个东西落地了。
三十万。她可以给父亲交手术费了。
苏棠抹了一把眼睛,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你好,我是苏国强的女儿,我想预约一下我父亲的心脏搭桥手术。”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最快可以安排在下周三。苏棠说了好,说了谢谢,挂了电话,双手撑着操作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是在笑。
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是在笑。那种笑里有释然,有感激,有一种“终于看到隧道尽头的光”的如释重负。
母亲走后,她一个人撑了三年。三年里她没跟任何人抱怨过,没喊过累,没说过一句“我撑不下去了”。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不容易都藏在笑容后面。但今天,三十万到账的这一天,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不用卖店了。
“棠心”保住了。
苏棠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手术费凑齐了,下周三做手术。”
苏父几乎是秒回:“哪来的钱?”
苏棠想了想,回了一句:“有个投资人投了我的店。”
苏父发了一个问号,又发了一个感叹号,最后发了一条语音。苏棠点开,听到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又惊又喜又担心的复杂情绪:“棠棠,你可别为了爸爸做什么傻事啊。”
苏棠笑了,回了一条语音:“爸,我没做傻事,就是正经的投资。您安心养病,等您出院了,我带投资人来看您。”
发完这条,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带投资人来看您。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不让自己多想。
下午三点,苏棠去医院交费。
收费窗口排着长队,前面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翻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面额的现金,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一大把硬币。老爷爷站在旁边,佝偻着背,不停地咳嗽。
苏棠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跟她一样,被钱逼到了角落里,喘不过气。她今天能把手术费交上,不是因为她的运气比别人好,是因为她遇到了傅言之。
一个她连认识都觉得不真实的男人。
轮到苏棠的时候,她把银行卡递过去,收费员刷了一下,说了一句“好了”。就两个字,三十万就这么没了。苏棠看了一眼回执单上的数字,深吸一口气,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从医院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匆匆忙忙地往里走,有人慢慢悠悠地往外走,有人坐在台阶上哭,有人在打电话骂人。这里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地方,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浓缩在这栋白色的大楼里。
苏棠的手机震了,是田晓发来的消息。
田晓:手术费交了吗?
苏棠:交了。
田晓:苏棠,我替你高兴。真的。
苏棠:我知道。
田晓: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
苏棠:不了,我要回去做蛋糕。明天下午要给傅言之送第一份定制甜品。
田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他了。
苏棠:我满脑子都是甜品。
田晓:甜品就是他,他就是甜品。
苏棠:你是不是又看什么言情小说了?
田晓: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看一本霸总文,男主也是投资公司的,女主是个蛋糕师。苏棠,你跟那个女主一模一样。
苏棠:我挂了。
田晓:我们是在打字,挂什么挂。
苏棠没再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棠心”走。
回到店里,她从冰箱里取出柚子芝士蛋糕,表面已经凝固了,摸上去弹弹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她做了柚子果冻,等它降温到不烫手的程度,用勺子轻轻淋在蛋糕表面,金黄色的果冻在白色的芝士层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她把蛋糕放回冰箱,又等了一个小时。
下午五点半,蛋糕终于做好了。
苏棠把它从模具里取出来,放在蛋糕托上,在表面摆了一圈新鲜的柚子瓣,每一瓣都撕掉了白色的筋膜,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中间放了一小枝薄荷,深绿色的叶子在金黄色的蛋糕上格外醒目。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好看。而且应该很好吃。
苏棠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发给了傅言之。
苏棠:这是明天给你做的柚子芝士蛋糕。图片.jpg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给他发照片?她为什么要跟他分享这个东西?他只是一个投资人,她只是一个甜品师,他们之间是商业关系,不是朋友关系,更不是……
手机震了。
傅言之:看起来很好吃。
苏棠盯着那行字,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她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收拾厨房。
但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苏棠把柚子芝士蛋糕装进一个白色的蛋糕盒里,系上淡蓝色的丝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点润唇膏,但她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太狼狈。
田晓要是知道她见傅言之之前还要整理头发,一定会说:“你还说你们没关系?”
苏棠深吸一口气,拎着蛋糕盒出了门。
傅氏大厦在老城区的另一头,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苏棠本来想打车的,但想了想,打车要三十多块,还是省省吧。她抱着蛋糕盒上了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蛋糕盒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护着。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老城区的梧桐树变成了新城区的高楼大厦。苏棠看着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忽然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五年,但新城区她很少来,这里的每一栋楼都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不像老城区,每一家店都认识你,每一个人都会跟你打招呼。
傅言之就住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里吗?
苏棠想起傅以沫说的话——他每天晚上最多睡四个小时,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天亮。在一个失眠的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孤独?
她想象不出来。
傅氏大厦到了。苏棠下了公交车,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着这栋四十多层高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门口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旋转门两侧,表情严肃得像在守卫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棠抱着蛋糕盒走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您好,请问您找谁?”
“傅言之。”苏棠说。
前台的眉毛动了一下,用一种重新打量她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下午三点。”
前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对苏棠露出一个职业微笑:“傅总在四十一楼,您乘电梯上去就行,有人接您。”
苏棠道了谢,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前台凑到同事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同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八卦。
电梯一路上升,每一层都停一下,有人进来有人出去。进来的人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文件或咖啡,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忙”的表情。苏棠抱着蛋糕盒,被挤到角落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四十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在门口,笑容温和:“苏小姐?请跟我来。”
苏棠跟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里面的人都在埋头工作,没有人抬头看她。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挂着一个铜牌——“总裁办公室”。
年轻男人敲了敲门:“傅总,苏小姐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那个她已经熟悉的声音。
门被推开,苏棠走进去。
傅言之的办公室大得离谱,至少有一百平米。一整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天际线尽头是连绵的山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了一层金色。
傅言之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杯水,没有别的东西。整个办公室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苏棠注意到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像漫画里画的那种手。
“你来了。”傅言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蛋糕盒,“柚子芝士?”
“嗯。”苏棠把蛋糕盒放在办公室角落的茶几上,解开丝带,打开盒子,“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柚子芝士蛋糕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蛋糕盒里,金黄色的果冻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柚子瓣围成一圈,中间的薄荷叶像一颗绿色的小星星。
傅言之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蛋糕盒里配的小叉子。苏棠紧张地看着他,像一个小学生在等待老师的评分。
傅言之叉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苏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中央空调轻微的嗡嗡声。她看到傅言之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跟上一次吃草莓蛋糕时一模一样。
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然后又叉了一块。
苏棠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她问。
傅言之没说话,又吃了一口。他吃了整整三口,才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苏棠。
“好吃。”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简短,平淡,没有任何修饰。但从傅言之嘴里说出来,“好吃”这两个字的分量比别人的一万字都重。因为他的“好吃”不是客套,不是礼貌,而是一个十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人,对食物最真诚的评价。
苏棠忍不住笑了:“那你多吃点,这个蛋糕不大,一个人吃得完。”
傅言之低头看着蛋糕,又叉了一块送进嘴里。这一次,他嚼完之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接近笑”,是真的笑了。
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一层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但苏棠看到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冷得像一块冰的男人,笑了。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傅先生。”苏棠说,“如果你以后想吃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忌口的,随时告诉我。”
“叫我言之就行。”傅言之抬起头,看着她,“傅先生太长了。”
苏棠愣了一下。言之。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太亲昵了,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或者更近的关系。但他们只是投资人和甜品师,她怎么能直接叫他的名字?
“这不合适吧?”她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傅言之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你每天给我做甜品,叫我傅先生,不觉得别扭吗?”
苏棠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每天见面,每天说话,叫“傅先生”确实太生分了。但叫“言之”又太亲密了,她叫不出口。
“那我叫你傅总?”她试探着问。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你在跟我讨价还价”的意思。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看得苏棠浑身不自在,像被人拿放大镜盯着一样。
“好吧,言之。”她妥协了,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像怕被谁听到似的。
傅言之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蛋糕。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整块柚子芝士蛋糕。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吃法,而是一种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吃法。他每吃一口都会停一下,好像在回味,好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接受这个东西。
最后一块蛋糕被他送进嘴里,他放下叉子,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苏棠以为他不舒服,紧张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傅言之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很柔软,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点。
“没有。”他说,“很舒服。”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舒服”,是指吃了她的蛋糕之后,身体没有出现排斥反应,胃里没有翻涌,喉咙没有发紧。对于一个偏食症患者来说,能吃下一样东西而不难受,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明天我再给你做别的。”
“嗯。”傅言之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苏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门禁卡。傅氏大厦的。
“以后你来找我,直接刷卡上四十一楼,不用预约。”傅言之说。
苏棠握着那张卡片,金属的边缘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这张小小的卡片,意味着她可以随时随地来找他,不用经过前台的盘问,不用在电梯里被人挤来挤去。
她把卡片放进包里,抬起头,对上傅言之的目光。
“谢谢。”她说。
“不用谢。”傅言之说,“这是你应该得的。”
苏棠走出傅氏大厦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整座城市被染成了橘红色。她站在大厦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复杂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门禁卡,又抬头看了一眼四十一楼的窗户。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知道,傅言之就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合同里那句话——“每日提供定制甜品一份”。
当时她觉得这是卖身契,是把她的时间和自由绑在了一个陌生人身上。但现在,站在傅氏大厦门口,手里握着那张门禁卡,心里想着傅言之吃蛋糕时那个淡淡的笑容,她忽然觉得——
被绑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苏棠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手机震了,是傅言之发来的消息。
傅言之:明天的甜品,做柠檬的。
苏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