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暮色四合时,沈枭从马厩出来。
追影驹方才跑得太急,此刻正低头啃着草料,时不时打个响鼻,那模样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牲畜该有的憨态。
沈枭拍了拍它的脖颈,正要转身回客栈,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王爷。”
身后三丈外,一道黑色的身影单膝跪地。
那是个女子,一身铁旗卫独有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跪姿笔挺如松。
暮色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练与锋利。
正是铁旗卫三统领,林望舒。
沈枭侧首看了一眼,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怎么找来的?”
“回王爷,属下顺着追影驹留下的蹄印一路追过来的。”林望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追影驹的蹄铁是特制的,留下的印记与寻常战马不同,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沈枭没有说话。
林望舒单膝半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王爷的习惯。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镇上人家炊烟的气息。
良久,沈枭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二十三岁的姑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那张脸被暮色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眉眼间有股子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那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十几年前,他在山村人贩子的地窖里把她捞出来时,这丫头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
如今却是成长为能主宰自己命运,位高权重的铁旗卫统领之一。
“起来吧。”沈枭收回目光,“你我私下里无需这般客套,你不嫌累本王都看的累了。”
林望舒这才起身,依旧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说吧,什么事。”
“王爷,长安一切安好。”林望舒的声音平稳,“大军凯旋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百姓们都在议论王爷这次又灭了哪个国,
萧城主那边一切照常,羽霜那些亡国奴也安分得很,这一个月没有闹事的。”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望舒继续道:“西洲那边,叶司丞传来消息,西洲联军已经凝聚一堂,
各国主将被叶司丞的手段压得服服帖帖,如今四十万大军驻扎在羽霜边境,粮草调配、防线布置都已经安排妥当,
叶司丞说,请王爷放心,只要大乾那边没有大幅动作,他能稳住西洲局势。”
沈枭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极淡:“还行,没辜负本王栽培,不过还是太稚嫩了,不受点挫折无法成长。”
林望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另外,叶司丞已经和中洲的大业国君取得了联系,
大业那边透露,大乾名将秦言已经率领三十万大军,先锋部队已经进入中洲西面边境,
他们的行军速度极快,步兵日行二百里,骑兵日行六百里,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主力就能抵达大业边境。”
沈枭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十万。
秦言。
那个大乾近卫军统领,先天境大圆满的猛人。
“叶川的意思是?”沈枭问。
“叶司丞请示王爷,是否需要提前做出反击部署,或者主动出击,牵制秦言?”
沈枭沉默了片刻。
“让他守住羽霜就行,以西洲各国军队现在的水平,出兵给人送军功还差不多。”
顿了顿,他才继续解释起来。
“羽霜那地方,进可攻,退可守,只要那三座边镇在他手里,秦言就翻不起大浪,至于主动出击?
暂时不必,大乾那边两股叛军还在,秦言这次来是平叛的,
不是来打西洲,只要叶川不主动招惹他,他不会分心对付联军。”
林望舒抱拳:“是,属下这就传信给叶司丞。”
沈枭点了点头。
林望舒等了一会儿,见王爷没有别的吩咐,正要行礼告退,却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客栈二楼那扇亮着灯火的窗户。
那目光只是一瞬,极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在看什么?”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林望舒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却稳得很:“属下斗胆,敢问王爷不回长安……可是为了楼上那位姑娘?”
夜风忽然停了。
周围一片死寂。
林望舒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柄实质的刀,从头顶一直划到脚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躲。
王爷问,她就答。
王爷不问,她就等着。
这是她跟着王爷十几年,从那个地窖里爬出来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良久。
“林望舒。”
沈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剜进她耳朵里。
“你跟了本王多年,应该知道本王脾气,本王不想让你们知道的事最好少问,少想,需要再重复一次么。”
林望舒的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属下知错。”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没有颤抖,却比任何颤抖都让人心悸。
沈枭低头看着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条绷得笔直的脊背,看着那头垂落下来遮住脸的黑发。
他没有叫她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客栈走去。
“早点回去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退下吧,有事飞鸽传书。”
林望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直到二楼那扇窗户里透出的灯火被什么东西遮了一瞬,她才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抬头再看那扇窗户。
只是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向镇外走去。
夜色里,那道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最后消失不见。
只有那匹拴在客栈外的马,偶尔打个响鼻,提醒着这个小镇,今夜曾有过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来过。
沈枭推开房门时,柳云汐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动。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那层淡淡的疏离盖住。
“秦公子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沈枭“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顺手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柳云汐看着他,看着这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开口。
“秦公子,刚才楼下……是不是有人来找你?”
沈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
“是。”他没有隐瞒,“一个朋友。”
柳云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些稀疏的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枭放下茶杯,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绝美的脸照得愈发温婉动人。
可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那层挥之不去的哀愁,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
“柳姑娘。”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柳云汐转过头,看着他。
沈枭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夜色和风尘的气息。
“在下在洛阳城内有一处宅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在我那宅院里养伤,那里清静,没有外人打扰,你想住多久都行。”
柳云汐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望着这张年轻的、平静的、让人看不透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滋味。
那是感激?是警觉?还是……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枭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宅院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缺个人照看,
你若是愿意,就当替我看两个月宅院,到时等我回来,你想走想留,随你。”
柳云汐沉默了。
她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些稀疏的灯火,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峦轮廓,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松动。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让她能安心接受帮助的、拙劣的借口。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帮她。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只知道,从昨天夜里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床边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更不是什么儿女之情。
而是一种……
一种她也说不上来的、莫名的信任。
就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屋里的主人不认识她,却推开门,让她进去避一避。
那种感觉,叫温暖。
“秦公子。”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些越来越暗的灯火,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江湖同道,相互扶持不是应该的么?”
“既然相逢即是缘分!”
柳云汐微微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春风里第一朵花开的声音。
那东西叫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沈枭看着她,看着那张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的脸,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抒怀。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明日一早出发,先带你去洛阳。”
他转推开门,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柳云汐一人。
她坐在窗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门外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可她的心,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