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四月初五,凌晨时分。
两万大盛军队,裹挟着从青石峡俘虏的呼罗珊败兵,穿着他们的衣服,扛着他们的旗帜,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城门。
城里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成为大盛兵刀下亡魂。
这一次,比子夜城更快。
城门失守,街道失守,王宫失守。
一天一夜,日耀城就彻底落入大盛手中。
信托的王宫被洗劫一空。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堆满了整整一百辆大车。
他的妃嫔、王子、公主,共一百七十三人,全部被绑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赶进囚车。
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跑的贵族、官员,加起来四五百人,也一并被押了起来。
高仙之站在王宫最高的露台上,望着脚下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望着那些正在劫掠的士兵,望着那一条条汇成细流的血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封长清走上露台,站在他身旁。
“统计完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人,伤两千三百人。杀敌两万三千余,俘虏一万八千余,缴获无数。”
高仙之点了点头。
“呼罗珊,灭了。”
封长清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望着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喊声,忽然问了一句:
“高兄,你说,咱们杀这么多人,将来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高仙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封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咱们是军人,军人的本分,就是为陛下扫清八荒六合。”
“至于将来——”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
那里,是更远的远方。
“那是大人物操心的事。”
四月初十,严国忠的大军抵达日耀城。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王都,望着那些正在清理尸体的士兵,望着城门口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囚车——囚车里,是信托和他的家眷们,一个个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奇怪的……膨胀感。
赢了。
真的赢了。
是他严国忠,率二十四万大军,几千里远征,三个月不到,就灭了一个国家。
虽然打仗的是高仙之和封长清,虽然冲锋陷阵的是那两万人,虽然他什么都没干——
可他是主帅啊。
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只能是他严国忠。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在花萼楼上的那一夜。
那时候他跪在地上,抖得像条狗,以为这次来西南,是来送死的。
可现在呢?
他活着。
他赢了。
他马上就能回京城,在圣人面前,接受封赏。
李子寿?
那个王八蛋,以为把他踢到西南就能弄死他?
做梦!
他严国忠不但没死,还立了大功!
等他回了京城,看谁还敢笑话他是没用的国舅爷。
他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盛,越来越盛,最后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来人!”
“在!”
“笔墨伺候!本帅要给圣人写奏报!”
中军帐中,严国忠摊开奏报,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写自己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如何日夜操劳,废寝忘食。
如何与高、封二将商议军情,制定方略。
如何在关键时刻,当机立断,派兵出击。
他写青石峡一战,是他亲自部署的包围圈。
写日耀城破,是他亲自下的总攻令。
写俘获信托,是他亲自审问的。
写缴获的战利品,是他亲自清点的。
他越写越顺,越写越觉得自己真的干了那些事。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望着那份奏报,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高仙之看他的眼神。
那种平静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件工具的眼神。
他想起封长清的态度。
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态度。
他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打仗……真的那么容易吗?
他什么都没干,就赢了。
高仙之和封长清需要他吗?
不需要。
有没有他严国忠,那两万人都会赢。
有没有他严国忠,呼罗珊都会亡。
他严国忠,从头到尾,就是个摆设。
是个笑话。
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
他不是废物。
他是主帅。
功劳是他的。
战利品是他的。
封赏是他的。
回去以后,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严国忠,不是废物!
他提起笔,继续写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越满意。
这一份奏报,写得太好了。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圣人:臣严国忠,是有本事的。
他小心翼翼地折好奏报,封上火漆,叫来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亲兵接过奏报,退出帐外。
严国忠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又想起高仙之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疏离,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那眼神,和他看那些呼罗珊俘虏的眼神,一模一样。
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眼神。
是主人看工具的眼神。
是……神看蝼蚁的眼神。
严国忠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他连忙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的。
不会的。
他是主帅。
高仙之是副将。
他是主,高仙之是仆。
高仙之再怎么厉害,也得听他的。
他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那股凉意,始终没有散去。
四月十五,大军拔营东返。
两万辆大车,满载着金银财宝和俘虏,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西南的山路上。
最前面的,是严国忠的仪仗。
他骑在马上,披着二品武官的袍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身后,是封长清和高仙之。
再往后,是那两万大盛精锐。
最后面,是信托和他的家眷们,被锁在囚车里,一路颠簸。
信托靠在囚车的木栏上,望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忽然开口问旁边的看守:“那个人,就是你们的主帅?”
看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信托沉默了片刻,又问:“他很能打?”
看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守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连刀都没摸过。打仗的是高将军和封将军,他算什么东西?”
信托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背影,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大军渐行渐远,西南的群山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京城的方向。
是封赏的方向。
也是……
未知的方向。
严国忠骑在马上,望着越来越近的远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一种危险的、要命的错觉。
打仗,好像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杀人吗?
不就是屠城吗?
高仙之能干,封长清能干,他严国忠凭什么不能干?
等回了京城,他一定要在圣人面前好好表现。
让圣人看看,他严国忠,也是能打仗的。
也是能立功,也是有用的。
想到这里,那笑容更加灿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