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远征呼罗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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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大盛西南边境。

乌蒙山横亘千里,峰峦如聚,云雾如海。

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官道自东北方向延伸而来,穿过最后一道关隘,便通向那未知的西南蛮荒。

关隘外,二十四万人的队伍已经扎下营寨。

说是二十四万,真正能战的不过六万。

剩下的十八万,是强行征发,运输辎重的民夫,以及郎中、工匠。

营寨正中,是一座比其他营帐高出半丈的中军大帐。

帐外,二十名亲兵持戟而立,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帐内,却是一副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景象。

严国忠站在帐中,亲自端着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木盆架上。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端着一件稀世珍宝。

那盆热水是他刚才亲手烧的,亲手试的温度,亲手端进来的。

盆沿上搭着一块雪白的棉布巾,也是他亲手叠的,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封将军,高将军,来,先洗把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一丝讨好,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路辛苦,本帅没什么能做的,只能给两位将军打打下手。”

封长清坐在帐中的矮几旁,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抬起头,看了严国忠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地图。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面前这个端着热水盆的堂堂招讨使,只是一名寻常的亲兵。

高仙之坐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本从当地找来的《西南风物志》,正在翻阅。

他倒是抬起头,朝严国忠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严帅太客气了,这些事让亲兵做就是了。”

“不妨事不妨事!”严国忠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笑,“两位将军是本帅的左膀右臂,

是圣人亲自派来帮本帅的,本帅没什么本事,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

他把热水盆端到封长清面前,微微弯着腰:“封将军,先洗把脸?一会儿饭就好了,本帅让人炖了只鸡,是当地土人送来的山鸡,说是补得很。”

封长清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弯腰弓背、满脸堆笑的中年人,看着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二品武官袍服,看着他眼角那一道道因为常年陪笑而堆出来的皱纹。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严帅。”他的声音清朗,却不带任何温度,“您是主帅,末将是副将,这些事,不该您做。”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应该的应该的,封将军这么说就见外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分什么主帅副将?

您和高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是真正懂行的人,本帅什么都不懂,只能给两位将军打打下手。”

他说着,把热水盆放在封长清脚边,又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条干净的布巾,双手捧着递过去。

“来,封将军,先洗把脸。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再商量怎么打呼罗珊那帮蛮子。”

封长清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帐中安静了片刻。

高仙之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严国忠面前,接过那条布巾,又从盆架上拿起另一条,递给封长清。

“封兄,严帅一片心意,咱们领了。”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

封长清沉默了片刻,终于接过布巾,弯腰洗了把脸。

严国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高将军说得对说得对,我等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分彼此不分彼此!”

一个时辰后,中军帐中摆上了一桌酒菜。

说是酒菜,其实简陋得很。一只炖山鸡,一盘腊肉,一碟咸菜,一盆糙米饭。

酒是当地的土酒,浑浊得像淘米水,喝进嘴里一股子酸味。

但严国忠亲自给封长清和高仙之斟酒,斟得满满的,生怕洒出一滴。

“来,封将军,高将军,本帅敬二位一杯!”他举起酒碗,满脸堆笑,“这一路上,多亏二位将军调度有方,

咱们这二十几万人才能平平安安走到这儿,本帅什么都不懂,要不是二位将军,本帅早就抓瞎了。”

他一仰头,把整碗酒灌了下去。

封长清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放下。

高仙之倒是喝了半碗,放下碗后,看向严国忠:“严帅,咱们已经到边境了,呼罗珊那边可有消息?”

严国忠连忙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去。

“有有有,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本帅还没来得及看,正想着等二位将军吃完饭一起商议。”

高仙之接过文书,展开,封长清也凑过来看。

文书是当地官府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呼罗珊国的情报——人口不过百万,兵马不过十万,且多是部落武装,各自为政。

国王名叫信托。

封长清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严帅,这呼罗珊不过弹丸小国,为何敢劫掠我大盛商队?”

严国忠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这个……本帅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那蛮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可能是背后有人撑腰?”

封长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那份文书。

高仙之把文书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严国忠:“严帅,您打算怎么打?”

严国忠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怎么打?

他哪里知道怎么打?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账、做生意、讨好圣人。

让他领兵打仗?他连刀都没摸过几回。

“这个……”他的声音发虚,“本帅……本帅想先听听二位将军的高见。”

封长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末将以为,呼罗珊虽弱,但地形复杂,部落众多,不可轻敌。”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

“末将建议,先派斥候深入其境,摸清各部虚实,同时遣使招降,分化瓦解,能不打,尽量不打。”

高仙之点了点头:“封兄所言极是。呼罗珊那帮蛮子,打不过咱们,但他们要是往山里一钻,咱们追还是不追?”

严国忠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对对对!二位将军说得对!本帅也是这么想的!”他一拍大腿,满脸堆笑,“二位将军果然是国之栋梁,本帅能有二位相助,真是三生有幸!”

他站起身,亲自给封长清和高仙之斟酒,斟得满满的,又举起自己的酒碗:“来,本帅再敬二位将军一碗,等平了呼罗珊,本帅一定在圣人面前为二位将军请功!”

封长清端起酒碗,这次倒是喝了一口。

高仙之喝了半碗,放下碗后,又问了一句:“严帅,那招降的事,您打算派谁去?”

严国忠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投向封长清和高仙之,试探着问:“二位将军看,派谁合适?”

封长清没有说话。

高仙之沉吟片刻,道:“末将愿往。”

严国忠的眼睛更亮了,但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高将军,您亲自去?那帮蛮子要是……”

“无妨。”高仙之微微一笑,“末将虽然年轻,但三品修为,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说,末将去,显得咱们大盛有诚意。”

严国忠连连点头:“对对对!高将军说得对,那就有劳高将军了!”

他又端起酒碗,满脸堆笑:“来,本帅再敬高将军一碗,祝高将军马到成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严国忠已经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着封长清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

“封将军啊,你不知道,本帅在京城的日子,那是真难过啊,人人都说本帅是靠妹妹上位的,是个没用的国舅爷,可本帅有什么办法?

本帅也想立功,也想当个有本事的人,可本帅就是没那个本事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这次来西南,本帅是提着脑袋来的,要是打不赢,本帅就没脸回去了,

圣人饶不了本帅,李相也饶不了本帅,那些看本帅笑话的人,更会笑掉大牙……”

他抬起头,望着封长清,眼睛里满是恳求:“封将军,您和高将军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本帅全靠你们了,你们说什么,本帅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封长清看着那张因酒意和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

“严帅放心。”他的声音清朗而平静,“末将既受圣命,自当竭尽全力。”

严国忠连连点头,眼泪都流下来了:“好好好!封将军这么说,本帅就放心了!本帅……本帅……”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地握着封长清的手,握得指节泛白。

入夜,大营中燃起了篝火。

巡逻的士兵一队队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苍凉。

中军帐中,严国忠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报。

他已经写了三遍了,写一张撕一张,写一张撕一张。

怎么写?

说大军已到边境?这太简单了,显得他这个招讨使什么都没干。

说封长清和高仙之如何如何能干?这倒是实话,可这样一来,功劳不都成他们的了?

他提起笔,又想了一会儿,终于落笔:

“臣严国忠谨奏:大军已于三月廿二日抵达西南边境,安营扎寨,士气高昂,

臣与副将封长清、高仙之连日商议军情,拟先遣使招降呼罗珊,若其不降,则挥师讨之,

封、高二将,皆国之栋梁,忠勇可嘉,臣赖其力,必不负圣恩……”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臣赖其力”四个字,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但想了想,他还是继续写下去。

写完后,他盖上自己的印信,封好,叫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亲兵接过奏报,退出帐外。

严国忠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了花萼楼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那一夜之后,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讨圣人欢心的国舅爷了。

他现在是西南招讨使,手里有二十四万人,要去打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国家。

他害怕吗?

怕。

怕得要死。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笑,只能讨好,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封长清,高仙之。

他才认识他们几天,却已经把命都交到他们手里了。

不是他不想自己干,是他真的不会。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老天爷……”他喃喃道,“保佑我吧。”

帐外,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在这陌生的西南边境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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