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十二月初九,河西,长安。
秦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腊月的寒意隔绝在窗外。
沈枭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从羽霜送来的密报。
那密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末处是周景春、上官飞云、魏长河等十余位大商贾的联名画押。
他看完,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密报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萧溪南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窗外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又远去了。
“说说你的看法。”
沈枭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溪南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属下以为,周掌柜他们的请求,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顿了顿,见沈枭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那些羽霜工役,自十一月起便开始上工,至今已满一月,
这段时间属下派人去看过,干活的确实卖力,
矿场上,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三班倒,没见有人偷懒,
工坊里,那些织女手脚麻利得很,比从前在羽霜自己干的时候还勤快,
还有修路的那些,冰天雪地里凿石开山,冻伤了几十个,也没见有人敢抱怨。”
“一个月了。”萧溪南的声音平稳,“最苦最累的时候,他们扛过来了,
如今王爷让他们干的活,他们干了,周掌柜他们说,既然已经服了,
也认了,不如稍稍提一点待遇,也好让他们更有盼头,多出些力。”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雪。
那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将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一片白。
良久,他忽然开口了。
“萧溪南。”
“属下在。”
“你觉得,那些羽霜人,是真的服了?”
萧溪南微微一怔。
沈枭没有等他回答,自己继续道:“一个月前,他们跪在雪地里,爬着向周景春讨饭吃,
那时候他们是什么眼神?空洞,麻木,像一群行尸走肉,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向萧溪南。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让萧溪南心里微微发寒。
“现在他们干活卖力,手脚麻利,不敢抱怨。”沈枭一字一句道,“可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吗?”
萧溪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枭替他回答了:“本王敢说,他们在想什么时候可以杀光这些压榨他们的河西商人。”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溪南低下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枭继续道:“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服了?不过是饿怕了,冻怕了,死怕了,
现在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件衣穿,他们就老老实实干活,
可你要是再给他们加五文钱,再加一顿饭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你今天给他加五文,他明天就想要十文,
你今天给他加一顿饭,他明天就想要两顿,
你今天让他吃饱了,他明天就想穿暖了,
等他吃饱穿暖了,他就会想,凭什么我们要干最苦的活,挣最少的钱?”
“然后呢?”
沈枭转过身,看着萧溪南。
“然后他们就会更加得寸进尺,要的只会更多,直到无法填满他们的欲望为止。”
萧溪南站在那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没有去擦。
“王爷教训的是,属下一时心软,险些误事。”
沈枭摆了摆手:“倒也不是心软,是看得太浅,你看到的,是那些羽霜人干活卖力,
是周景春他们说的已经服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羽霜人为什么干活卖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饿死,怕冻死,怕被送去万里龙城,所以他们干活卖力,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怕。”
“而周景春他们为什么提议涨工钱?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些羽霜人的老实,
觉得自己可以当个仁慈的主人,可他们忘了——”
沈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些羽霜人,几个月前,还在冲他们吐口水,砸他们的工坊,抢他们的东西,杀他们的孩子。”
萧溪南浑身一震。
“一个月。”沈枭冷笑,“才一个月,他们就全忘河西商人的遭遇,真是让本王寒心呐。”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传本王令。”
萧溪南连忙上前,垂首恭听。
“羽霜境内所有河西商人、掌柜、账房、管事——即日起,将手中一切管理之权,暂交秦王府商队接管,
工钱发放、工时安排、活计分配,皆由秦王府商队说了算,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须在旁看着便行。”
萧溪南愣住了。
“王爷,这……”
沈枭没有理他,继续道:“这期间,他们原本能得的利润,秦王府商队保证照付,除此之外,所获额外收益,
秦王府商队取三成,其余七成,仍归他们所有,若是经营不善,一切由秦王府承担。”
他放下笔,抬起头。
“两个月后管理权归还。”
萧溪南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听懂了。
王爷这是要亲自下场,让那些商人们亲眼看看——对待羽霜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态度。
“王爷,”他艰难地开口,“周掌柜他们……他们都是为河西出过力的人,
在羽霜经营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攒下那些家业,让他们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看着,怕是……”
沈枭打断他:“就是要让他们明白,对待敌人仁慈,就是对亲人最大的伤害,本王治下河西子民,哪怕只是一个贱籍,也不是外人可以欺辱,
跟曾经的刽子手握手言和?河西才太平多少年,经历了几百年杀戮,他们难道全忘了么?”
他站起身,走到萧溪南面前,目光平静如水。
“萧溪南,你告诉周景春他们,这次本王不怪他们,
他们能在羽霜经营十几年,把河西的产业做到那么大,是有本事的人,
他们对河西做出贡献,本王也是心里有数。”
“但他们有一个毛病。”
沈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太容易心软。”
“那些羽霜人,跪在雪地里讨饭的时候,他们心软了,给饭吃,给衣穿,
那些羽霜人干活卖力的时候,他们又心软了,想给加工钱。”
“可他们忘了,那些羽霜人,几个月前还是巴不得他们去死的仇人。”
“心软不是坏事,但对畜生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转身,望向窗外的大雪。
“这两个月,让他们好好看着,
看着秦王府商队是怎么对待那些羽霜人的,
看着那些羽霜人在秦王府商队手底下,是什么样子,
等他们看明白了,看清楚了,两个月后,他们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萧溪南沉默了。
他知道,王爷说得对。
那些羽霜人,确实只是怕,不是服。
对仇人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等。”
沈枭忽然叫住他。
萧溪南抬起头。
沈枭从书案上拿起那份密报,递给他。
“把这个也带给他们看看。”
萧溪南接过密报,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这一个月来,河西商人们在羽霜各地收到的“请愿书”的统计——
西林矿场,一百七十三名矿工联名请愿,要求将每日工时从六个时辰减至五个时辰,
南丰纺织坊,九十二名织女联名请愿,要求每月再休息两天(原本一月休息一天,工时也是四个时辰),
铜雀城兵造局,三十七名工匠联名请愿,要求恢复从前在河西工坊时的“师徒制”,由河西技师传授核心技术。
叙州关修路工段,四百余人联名请愿,要求将每日两顿饭中的一顿,从杂粮粥改为干饭。
萧溪南看着那份名单,手心渐渐渗出冷汗。
王爷说得对。
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他们才吃饱了一个月。
沈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告诉他们,这两个月,好好看着。”
“看看秦王府商队是怎么解决这些麻烦的。”
萧溪南深深躬身:“属下遵命。”
他退出书房,脚步匆匆消失在风雪中。
书房里只剩下沈枭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窗棂上的雪。
“圣母心肠……”他喃喃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对待白眼狼和亡国奴,
只有一种态度,那就是永远别让他们吃饱。”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一份从西边送来的军报继续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