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真相大白后的第七日,腊月廿五。
离除夕只剩五天,宫里忙着准备除夕夜宴。御膳房日夜不停地备菜,尚衣局赶制新衣,各宫都忙着洒扫除尘,挂上新灯笼,贴上新对联。整个紫禁城都透着喜气,连空气里都飘着年糕和腊肉的香味。
长春宫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德妃倒了,流言散了,那些绕道走的人又回来了。来走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送来的东西堆了半间屋子,有绸缎,有补品,有首饰,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彩灵的心情很好。
每日不是看书绣花,就是逗弄小白。小白长大了不少,胖乎乎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个雪球。彩灵有时还会哼些江南小调,是小时候奶娘教她的,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听得人心里发软。
思琪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日凤仪宫之后,陆青就再没出现过。
她去梅林等过两次,从午后等到黄昏,雪落满肩,冷得手脚发麻。可始终没等到那个青色的身影。梅林还是那片梅林,梅花还是那些梅花,只是少了那个人。
他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告而别?
思琪不敢多想,却又忍不住想。
萧珩倒是常来。
每日午后都会来长春宫坐坐,有时带些点心——城南刘记的桂花糕,彩灵最爱吃的。有时带些小玩意儿——一个会唱歌的八音盒,一支做工精巧的玉簪。他与彩灵说话时,声音总是格外温柔,眼神也总是落在她身上,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可思琪注意到,萧珩的笑容底下藏着些什么。
是忧虑,是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紧绷在他眉间,在他嘴角,在他偶尔失神的瞬间。就像以前在公园里,有只被主人牵着的大狗,表面温顺,背上的毛却一直竖着,随时准备战斗。
腊月廿五这日,萧珩没来。
彩灵从午后等到傍晚。
茶续了三次,从滚烫续到温凉。点心热了两回,从酥脆热到软塌。人却始终没到。她坐不住了,在暖阁里走来走去,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小白跟着她转,还以为是在玩游戏,兴奋地摇着尾巴。
她派小太监去王府打听。
小太监去了很久,久得彩灵急得直咬指甲。回来时脸色发白,白得像墙上的石灰,说话都结巴:
“回……回公主,王府的人说,世子……世子昨儿个夜里就被召进宫了,到现在还没回去。王爷急得团团转,王妃都哭了好几回了。”
“召进宫?”彩灵站起身,动作太猛,椅子都往后倒了,“谁召的?什么事?”
“不……不知道。王府的人也不清楚,只说宫里来的人拿着皇上的手谕,世子就跟着走了。一夜没回来,也没传个信出来。”
彩灵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快,从红润到苍白,只是一瞬间。她看向思琪,眼里有慌乱,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父皇召他……会是什么事?”
思琪也不知道。
她只是隐约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德妃倒了,可德妃背后的人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呢?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吗?
“公主先别急。”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虽然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奴婢去打听打听。宫里人多,总能打听到些消息。”
她出了长春宫,裹紧身上的斗篷。
外面还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天色阴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压下来,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得生疼。
她先去了内务府。
从前认识的小福子还在当差,正在廊下扫雪。见她来了,左右看看没人,才压低声音说:
“思琪姐姐,你可来了。我正想找机会告诉你呢——世子爷的事儿,跟二皇子有关。”
“二皇子?”思琪心里一紧。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管事们私下议论,说二皇子前几日从北疆回来,带回了一封密信。信里提到世子爷……说是通敌。”
通敌?!
这两个字像冰水浇在思琪头上,她浑身的血都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从皮肤凉到骨髓。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世子怎么会……”
“我也觉得不可能。”小福子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二皇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有人证。皇上这才召世子进宫问话。现在人还在养心殿呢,都一天一夜了,还没出来。”
思琪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汗是凉的,黏黏的,糊在掌心。她想起萧珩这几日藏着的忧虑,想起他眉间那抹紧绷,想起他偶尔失神的样子。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想起陆青的失踪。
想起德妃被贬时那双怨毒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得意的光,像是在说“你们等着”。
原来这一切,都是连环计。
德妃是明棋,故意暴露,让他们以为赢了。真正的杀招,在后面等着。
“那陆青呢?”她问,“就是世子身边的那个侍卫,你可知道他在哪儿?”
小福子摇头:“没听说。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儿个夜里,宫门快下钥的时候,我看见一辆马车从偏门出去,车里好像坐着个穿青衣的人,像是被押着的。车窗开了一条缝,我看见一只手,绑着绳子。”
思琪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沉下去的感觉,像掉进了冰窖,一直往下坠,坠不到底。
她谢过小福子,匆匆往回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雪地很滑,她几次差点摔倒,踉踉跄跄地稳住身子,又继续跑。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打哆嗦,可她顾不上。
回到长春宫,彩灵还在暖阁里焦急地等着。
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见思琪进来,她猛地站起身,迎上来问:
“打听到什么了?”
思琪把事情简单说了。
彩灵听完,脸色煞白,白得像纸。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都不知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通敌……这……这是诛九族的罪啊!”她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萧珩他……他怎么会……他不是那种人!他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会通敌?”
“公主信不信世子?”思琪看着她,目光很定。
彩灵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随即她用力点头,那点头很用力,像是在证明什么。
“我信!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们就得帮他。”思琪说,“现在世子被关在养心殿,陆青也不知去向。我们能做的,就是查出真相。不能干等着。”
“怎么查?”彩灵无助地看着她,眼里全是迷茫,“连父皇都信了二皇哥的话,我们……我们两个女子,能做什么?”
“二皇子说有人证。”思琪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着,“人证在哪儿?是谁?我们得找到这个人,问清楚。”
彩灵咬了咬嘴唇,那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她忽然站起身:
“我去找三哥。三哥与二哥素来不睦,或许知道些什么。他肯定愿意帮我们。”
“公主不可!”思琪拦住她。
“为什么?”
“三殿下心思深沉,不知是敌是友。”思琪说,声音压得很低,“万一他与二殿下一伙的,或者他另有打算,公主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彩灵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会掉下来,“难道就这么等着?等着父皇定他的罪?等着他死?”
思琪想了想。
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念头在转,快的她抓不住。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像从前在公园里遇到危险时那样,先深呼吸,再想对策。
“公主可还记得,寿宴那日,二殿下是从北疆回来的?”
彩灵愣了愣,点点头:“记得。二哥回京那天,还进宫给皇祖母请安了。他说北疆冷,给皇祖母带了几张上好的狐皮。”
“二殿下在北疆军中,最倚重的是谁?”
彩灵努力回想。
“好像是……陈老将军?不对,陈老将军去年就卸任了,回老家养老了。现在北疆的主将是……是赵将军!赵志忠!听说很得父皇信任。”
“赵将军与二殿下关系如何?”
“听说很亲近。”彩灵说,“二殿下在北疆时,就住在赵将军府上,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母后说过,赵将军是二哥在军中的靠山。”
说到这里,彩灵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人证可能是赵将军的人?”
思琪点头:“二殿下若要构陷世子,必定需要军中的人作证。而能接触到所谓‘通敌’证据的,也只有军中的人。世子从未去过北疆,怎么可能通敌?除非有人假造证据,有人假作证人。”
“那我们怎么查?”彩灵问,“北疆那么远,一来一回要好几个月……”
“我们查不了北疆,但可以查京城。”思琪说,“二殿下回京,必定带了些亲信。这些人现在在哪儿?住在何处?与哪些人来往?这些,我们在宫里或许能查到。”
彩灵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烛火,在黑暗里闪烁。
“对!我去找母后!母后掌管六宫,各宫人员的进出记录,她那儿都有。谁进了宫,谁出了宫,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出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可。”思琪摇头,“皇后娘娘若知道公主插手此事,定会阻拦。而且……此事牵扯到二皇子,皇后娘娘未必愿意得罪他。她只想明哲保身,不想掺和这些事。”
彩灵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