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陈国明案进入第五天。
刑侦大队的搜索范围已经从水库周边扩大到整个凤凰岭镇。小周带着三组便衣,以水库为圆心沿所有可能路线向外辐射排查。
“头儿,还是没有。”小周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疲惫,“水库附近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河道、沟渠、荒地都翻遍了,别说一只鞋,连块像样的布片都没找到。”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办公室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继续扩。”他说,“以凤凰岭镇为中心,往外推到十公里。所有废弃建筑、砖窑、矿洞,一个都不能漏。”
挂断电话后,齐学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白板上的线索图又看了一遍。
陈国明,五十三岁,桃源村人,个体户。死亡时间:五月十二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死因:机械性窒息。尸体被发现于凤凰岭水库北侧浅水区,全身浸泡超过六小时。左脚穿着一只黑色皮鞋,右脚赤裸。
缺失的右脚皮鞋,是整个案件中最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是正常落水,两只鞋都应该在脚上。唯一的解释是——鞋子在落水之前就已经脱离了死者的脚。
齐学斌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水库”指向了西北方向。
凤凰岭镇的西北方向是一片丘陵地带,有几座废弃多年的红砖窑和一些早已关停的小型采石场。地形复杂,人迹罕至。如果凶手要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处理尸体或者销毁证据,那片区域是最佳选择。
下午三点,小周的电话再次打来。这一次,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头儿!找到了!”
“说。”
“凤凰岭镇往桃源村方向的土路旁边,有一座废弃的红砖窑。我们在窑内最深处发现了一只黑色皮鞋——右脚,四十二码,和死者左脚那只完全匹配!”
齐学斌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我马上到。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入。”
四十分钟后,齐学斌赶到了砖窑现场。
这座砖窑坐落在一条乡间土路的西侧,距离大路大约两百米。窑体是用红砖砌成的圆筒形结构,顶部已经坍塌了大半。
小周带着两个技术员守在窑口,看到齐学斌的车来了,赶紧迎上来。
“头儿,鞋在里面最靠里的位置。我们还没动,等您来了再进。”
齐学斌戴上鞋套和手套,弯腰钻进了窑口。
砖窑内部直径大约五六米,纵深七八米。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和碎砖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打着手电筒往里走,在窑内最深处看到了那只鞋。
黑色男式皮鞋,右脚,四十二码。鞋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鞋跟外侧磨偏了大约两毫米。鞋带系得很紧,像是穿在脚上的时候被硬拽下来的。
齐学斌蹲下身,没有碰鞋,而是仔细观察鞋周围的地面。砖窑内部的空气凝滞而潮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灰尘在鼻腔里凝结。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锥形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窑壁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红砖表面的水泥砂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粗糙的砖体。墙角处有一些黑色的烟熏痕迹,那是当年烧窑时留下的印记。
“小周,你看这里。”
他用手电筒照向皮鞋旁边的泥地。那里有一道清晰的拖拽痕迹——从窑内深处延伸到窑口方向,宽度大约一米二,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型。拖拽痕迹的两侧有几道短促的刮痕,像是鞋底或者衣物在地面上摩擦留下的。痕迹的边缘参差不齐,说明拖拽过程中地面凹凸不平,被拖拽的物体也随之颠簸。
“有人在这里拖过东西。”齐学斌站起来,“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指向拖拽痕迹旁边的一处脚印。那是一个运动鞋的鞋底纹路,尺码大约四十一码。在它的斜后方,还有半个模糊的皮鞋印,花纹不同,尺码更大,估计在四十三码以上。
“至少两组不同的鞋印。”小周立刻明白了,“凶手不止一个。”
齐学斌点了点头,又蹲下来查看拖拽痕迹的末端。在靠近皮鞋的位置,地面的颜色有些异常——一小块区域的泥土呈现出暗褐色,与周围的灰黄色形成了对比。
“取样。”他说,“送法医做快速检测。我怀疑是血迹。”
两个小时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暗褐色泥土中检出了人血成分,确认与死者陈国明的DNA分型一致。
齐学斌拿到检测报告后,在砖窑外面站了很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陈国明不是在水库落水的。他是在这座砖窑里被杀害的。凶手杀人之后,用某种方式将尸体运到了三公里外的水库,抛入水中伪造溺亡假象。
“头儿,你怎么看?”老张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现场,站在齐学斌身边递过来一根烟。
齐学斌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先在砖窑里制服或杀害,然后用车运到水库抛尸。”他指着地上的拖拽痕迹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他杀。至少两个人动的手。”
老张的脸色很难看。
“头儿,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特区刚挂牌就杀人灭口?”
“正是因为特区刚挂牌,他们才急。”齐学斌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如果陈国明在招投标开始之前开口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们所有的布局就全完了。杀人灭口,恰恰说明这背后的工程利益足够大,大到值得他们冒杀人的风险。”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掐灭了烟头。
“那下一步怎么办?”
齐学斌转身看向窑口外面的土路。那条路从砖窑门口向南延伸,连接到了凤凰岭镇的主干道。
“查监控。”他说,“从砖窑到水库,沿途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全部调取。我要知道那天晚上有什么车经过了这条路。”
小周立刻领命去了。
但结果并不乐观。凤凰岭地处偏远,基础设施建设滞后,沿途只有镇政府门口和一个加油站安装了监控摄像头。镇政府门口的监控角度朝北,拍不到从砖窑方向过来的车辆。
加油站的监控倒是拍到了——事发当晚凌晨两点十七分,一辆深色面包车从加油站门前经过,车速很快,大约每小时六十公里。车牌被泥巴遮住了大半,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符是“7”。
从车身轮廓和残存的字迹来看,这是一辆五菱之光面包车。
齐学斌盯着监控截图看了足足五分钟。画面中的面包车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加油站的值班员在笔录中说,那辆车经过的时候没有减速,甚至连大灯都没有切换,就像是在赶路逃命一样。
“五菱之光。”他喃喃自语,“这种车在萧江和清河一带到处都是。但凌晨两点多从凤凰岭往水库方向开,车上装的不会是好人。”
他把截图打印出来,钉在了白板的最上方。
当天下午,小周在砖窑附近的村庄里走访,从一个放羊的老汉口中得到了一条意外的线索。
老汉今年七十三岁,住在砖窑东面不到一公里的柳林村。他说,出事前两天的傍晚,大概是五月十号下午五点多,他赶着羊群从砖窑旁边经过时,看到有两个陌生人在砖窑附近转悠。老汉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不时停下来咳嗽两声。他的羊群在砖窑外面的草地上散开,几只山羊低头啃着干枯的杂草。
“一胖一瘦。”老汉回忆道,“胖子大概有一百八十斤,说话口音不是咱本地的,像是萧江那边的。瘦的那个我没看清脸,但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老汉眯着眼睛,努力回想着当时的细节,脸上的皱纹随着表情的变化而加深。
“他们看见你了吗?”小周问。
“看见了。”老汉说,“那个胖子还冲我笑了一下,问我这附近有没有人家。我说这砖窑都废了七八年了,早没人住了。他们听了之后对视了一眼,就钻进砖窑里去了。”
小周追问道:“那他们后来什么时候出来的,您看到了吗?”
老汉摇了摇头:“没有。我赶着羊往前走了,回头的时候他们人已经不在窑口了。不过我听见窑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哪个收破烂的来捡废砖头呢。”
小周把这条线索汇报给齐学斌的时候,齐学斌的眼睛亮了。
五月十日傍晚——也就是案发前两天。两个陌生人出现在砖窑附近,其中一个是萧江口音的胖子。
这不是巧合。凶手提前踩点了作案地点。
齐学斌在白板上写下了“萧江口音胖子”六个字,然后用红笔圈了起来。
“查。”他对小周说,“过去三个月跟陈国明有过频繁接触的外地人,全部筛一遍。重点查萧江方向的。”
小周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齐学斌独自站在管委会办公室的白板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白板上几盏应急灯发出的微弱光芒。
砖窑、皮鞋、血迹、拖拽痕迹、五菱之光、萧江口音的胖子。这些碎片正在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选择了废弃砖窑作为作案地点,提前踩点,事后清理现场,每一步都经过了周密的计算。
而谋杀的动机,就隐藏在新城二期工程的招投标背后。
齐学斌拿起红笔,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下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