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花拉子模人跑了。
带着抢来的粮食、布匹、金银器皿,还有哭哭啼啼的奴隶,像一股裹挟着腥风血雨的浊流,仓惶涌向南部边境,最终消失在喀喇汗与花拉子模交界的山口之外。
他们身后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南部城镇,是冒着黑烟的焦土,是无数失去家园、亲人,眼神空洞的百姓。
以及,一地稀碎的民心。
林启的联军,和桃花石·阿尔斯兰汗的“王师”,在“欢送”花拉子模强盗出境后,并没有返回喀什噶尔。
他们调转马头,向北。
目标,八剌沙衮。
但这一次,行军的速度很慢,非常慢。慢到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游行,或者,更像是在巡视自家后花园。
两万五千联军打头,后面还跟着桃花石从喀什噶尔及沿途归附地区“征募”(实为展示力量)来的近万仆从军,总计近四万人马,浩浩荡荡,却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与之前花拉子模军队蝗虫过境般的烧杀抢掠,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更重要的是,他们打的旗号。
最大、最显眼的那面王旗,是桃花石·阿尔斯兰汗的黄金家族徽记——月与狼。旁边才是林启的“西域都护府”和联军的各色旗帜。
每到一个被花拉子模蹂躏过的城镇、村庄,大军都会短暂停留。
然后,桃花石·阿尔斯兰汗,这位“体恤民情”、“心系子民”的副汗殿下,就会在林启的“陪同”和“建议”下,做以下几件事:
第一,开仓放粮。粮食从哪来?一部分是联军“自带”的军粮(其实不少是从花拉子模溃兵和抄没的贪官那里“缴获”的),更多的是,拿出从喀什噶尔及沿途“归附”城镇“筹集”来的粮食,设立粥棚,赈济灾民。粥很稀,但能活命。
第二,惩奸除恶。派出“公正严明”的执法队(由联军士兵和桃花石亲信组成),揪出那些在花拉子模入侵时,不仅不抵抗,反而趁火打劫、欺压乡里的本地恶霸、无赖,以及……一些明显不得人心、疑似对博格拉汗忠心耿耿的基层小官。当众审判,情节“严重”的,直接砍了,人头挂起来;情节“较轻”的,打板子,罚没家产充公,用于赈灾。百姓围观,拍手称快。
第三,宣布政策。由嗓门大的军官,用回鹘语和当地土语反复宣读“安民告示”:一,副汗桃花石·阿尔斯兰汗,悲悯百姓遭受战乱、博格拉汗无能御辱,特率“义师”北上,铲除奸佞(指花拉子模和博格拉汗手下那些不作为的官员),恢复秩序。二,即日起,废除博格拉汗为筹措军费加征的所有苛捐杂税,恢复旧制。三,鼓励工商,凡愿意与喀什噶尔、疏勒等地通商者,可到“联合商站”登记,享受税收优惠,并由联军保护商路安全。四,招募青壮,修补城墙,清理废墟,以工代赈,管饭,还有少量工钱。
第四,也是最重要、最“贴心”的一招:看病。联军里随军的郎中(主要是宋人和辽人里的医官),会在临时搭建的医棚里,免费为受伤、生病的百姓诊治,发放一些简单的草药。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这一手,比发粮食还收买人心。
一开始,饱受摧残、惊魂未定的百姓是畏惧的,麻木的。他们远远看着这支军容整齐、打着陌生旗号的军队,不敢靠近。但当热腾腾的稀粥递到手里,当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恶霸被当众砍头,当真的能领到修补自家破屋的粮食和几枚铜钱,当家里高烧不退的孩子被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神医”用几根银针、几碗苦药汤救活时……
人心,是肉长的。
更何况,有对比,才有伤害。
“看看,看看!这才是咱们的军队,咱们的汗!”
“桃花石副汗……我以前在喀什噶尔做生意时见过,是个和善的贵人……”
“博格拉汗呢?他的军队呢?花拉子模强盗来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在城墙上看着!”
“我听说,副汗的军队一路追着花拉子模人打,杀了不少强盗,替咱们报仇!”
“他们还发粮食,发工钱,看病不要钱……博格拉汗除了收税,还会干什么?”
“什么狗屁正汗!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我看,这汗位,就该让有德者居之!”
“对!让副汗做大汗!咱们拥护副汗!”
流言,感激,以及最朴素的生存欲望,像风一样,在残破的城镇乡野间传播。桃花石·阿尔斯兰汗的声望,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如同春天的野草,疯狂滋长。
而那些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大家族的族长,有实力的商人,手握实权的中下层官吏——他们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支装备精良、火器犀利、士气高昂的军队。是一个手腕高明、深谙人心、背后似乎有神秘宋人支持的“副汗”。是一套切实可行、能带来稳定和利润的商贸政策。是花拉子模人来了,博格拉汗的军队龟缩不出;是副汗的军队来了,发粮、治病、修房子、杀恶霸。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于是,当联军“路过”下一个城镇时,往往不等兵临城下,城门就先开了。
当地的富商带着礼物,点头哈腰地出来迎接,表示愿意“襄助义师”,并积极为联军筹措“劳军物资”(其实就是保护费,但给得心甘情愿)。
有点实权又想进步的官员,会秘密派人接触,只要副汗保证他们原有的地位和利益,他们愿意“弃暗投明”,帮忙维持地方,甚至提供八剌沙衮方向的情报。
当然,也有硬骨头。一些博格拉汗的死忠,地方上的实权派将领或贵族,试图组织抵抗。他们关上城门,拉起吊桥,站在城头大骂桃花石是叛徒,林启是侵略者,号召军民“勤王”,与城池共存亡。
对于这种人,林启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
劝降一次。不听?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联军会后退一段距离,然后,那种曾经在渴石城下发出怒吼的“会打雷的妖器”——野战炮,会被推上来。
不需要太多,三四门就够了。
对准城门,或者城墙最薄弱的一段。
“轰!!!”
“轰轰——!!”
几轮齐射之后,什么忠肝义胆,什么与城共存亡,在实心铁球和开花弹面前,都化为了齑粉和惨叫。城墙坍塌,城门破碎,抵抗者的勇气也随之崩溃。
然后,联军进城。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主要是顽固抵抗的头目),该抄家的抄家。至于普通士兵和百姓?秋毫无犯。甚至,抄没的逆产,一部分还会拿出来,分发给受战火波及的穷人。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不,是雷霆手段,外加实实在在的利益。
几座负隅顽抗的城池被打下来之后,消息传开,后面路上的城池,就再也没人敢挡了。甚至有些城池的守将,不等联军到来,就先把城内那几个叫嚣着“誓死效忠大汗”的博格拉汗死忠给绑了,打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桃花石·阿尔斯兰汗,这位曾经的喀什噶尔副汗,现在每天都要接见好几拨前来“投诚”的地方贵族和官员。听着他们肉麻的表忠心,看着他们献上的珍贵礼物,感受着他们发自内心(至少表面上是)的敬畏,他有点飘了。
原来,当“明主”是这种感觉?
原来,民心所向,是这么回事?
原来,自己那个坐在八剌沙衮宫殿里、高高在上的堂兄博格拉汗,在百姓和这些墙头草眼里,已经这么不堪了?
他看向身旁总是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林启,心中的敬畏和忌惮,又深了一层。这一切,都是这个人策划的。不费一兵一卒,就让自己赢得了如此声望,让北伐之路,变得像郊游一样轻松。
不,不是北伐。按照林启和那些文书的说法,这叫“北上戡乱,解民倒悬,重振喀喇汗国祚”。自己不是叛军,是拨乱反正的“义师”。
“林相公,”在一次接受完某地商会会长的效忠后,桃花石忍不住低声问,“我们这般慢行,不怕八剌沙衮那边有所准备吗?博格拉汗若是调集重兵,固守待援,或是联络其他部落……”
“他拿什么准备?”林启正翻看着一本从某个归附官员家“借”来的西域地理志,头也不抬,“西线被花拉子模打残了,士气低落,粮草不济。东线,萧大王在渴石钉着,他敢动?南边,民心向着谁,副汗你也看到了。他还能从哪调兵?北方的游牧部落?那些墙头草,看到咱们这阵势,闻到咱们带来的商机,是帮他还是帮我们,副汗你觉得呢?”
桃花石默然。是啊,博格拉汗现在,恐怕真的是众叛亲离,四面楚歌了。
“至于固守待援……”林启终于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让桃花石心里有点发毛,“他最好固守。八剌沙衮城高池深,强攻伤亡大。他若固守,我们就把城围起来,不打。然后,继续做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把他剩下的地盘,一点一点,‘接管’过来。让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江山,他的子民,是怎么一点点变成你的。等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困守孤城,粮草断绝,人心离散……那时,或许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崩溃了。”
桃花石听得后背发凉,同时又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不战而屈人之兵,杀人诛心!这才是最高明的兵法!相比之下,自己以前那点争权夺利的心思,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当然,”林启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能快点解决,还是快点好。拖久了,变数也多。所以,咱们这不就快到了吗?”
他望向北方,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八剌沙衮那巨大城池的模糊轮廓了。
“给他最后一点压力。也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
……
八剌沙衮,王宫。
曾经象征着喀喇汗至高无上权力和繁华的宫殿,如今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金碧辉煌依旧,但穿梭其间的侍女侍从们,个个脸色惨白,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侍卫们紧握着刀柄,眼神里除了戒备,更多的是茫然和惶恐。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冰雹一样砸进这座宫殿,砸在博格拉汗阿尔斯兰·苏来曼的头上。
“报——!南部重镇阿图什城主开城投降,迎接桃花石叛军入城!”
“报——!西境残军哗变,杀了主将,声称要南下投奔副汗……”
“报——!北方几个部落首领联名上书,请求大汗……请求大汗与副汗和解,共御外辱……”(翻译:别拖我们下水,我们要跟新老板做生意了。)
“报——!城中粮商集体罢市,要求平抑粮价,否则不再供应王宫所需……”
“报——!联军前锋已抵达城南三十里外扎营!打的……打的是桃花石副汗的旗帜!”
“够了!都给本王滚!滚出去!”
博格拉汗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他一把将面前堆积如山的坏消息文书全部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才多久?从得知喀什噶尔失守,到现在兵临城下,才过了多久?他的帝国,他祖先留下的基业,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西线被花拉子模打烂,东线被萧奉先堵死,南边……南边那些他曾经以为忠心的城镇、部落,竟然望风而降,箪食壶浆地去迎接桃花石那个叛徒!还有那些贱民!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什么?!自己为了筹措军费,加征赋税,不也是为了抵御外辱,保卫国家吗?他们凭什么恨我?凭什么去拥护那个出卖祖宗基业、引狼入室的叛徒?!
还有林启!那个该下地狱的宋人魔鬼!都是他!一切都是他搞的鬼!没有他,桃花石那个废物敢造反?没有他那些妖异的火器,联军能这么势如破竹?没有他收买人心那些下作手段,民心怎么会倒得这么快?!
“大汗,息怒,保重身体啊……”老宰相颤巍巍地劝道,他自己也是面如死灰。
“保重身体?哈哈,哈哈哈……”博格拉汗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保重身体,等着看桃花石和林启那两个狗贼,坐在本王的宝座上,喝着本王的美酒,玩着本王的女人吗?!”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捧着一個精致的银盘,上面放着一卷羊皮纸,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大……大汗,城外……叛军射进来的书信,指明……呈交大汗亲启。”侍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博格拉汗死死盯着那卷羊皮纸,像是盯着一条毒蛇。他知道那里面写的会是什么。劝降?劝他让出大汗之位?劝他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一步步走过去,拿起羊皮纸,手却在微微发抖。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回鹘文,措辞甚至堪称“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冰冷。
信是以桃花石·阿尔斯兰汗的口吻写的。
先是假惺惺地问候“堂兄”安好,然后痛陈“堂兄”继位以来,如何“宠信奸佞”(指那些劝他加税打仗的),“阻塞言路”,“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外不能御辱于花拉子模,内不能安民于境内”,“有负黄金家族先祖之托,有失大汗之德”。
接着,笔锋一转,说自己“本无意大位”,但“见百姓倒悬,生灵涂炭”,“为祖宗基业计,为万千子民计”,不得不“忍痛负重”,“率义师北上”,“清君侧,正朝纲”。
最后,图穷匕见。要求博格拉汗“顺应天命,体恤军民”,“主动逊位”,“交出大汗金印及权杖”,如此,则可“保全性命,富贵终老”。如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也”。
落款是:喀喇汗国摄政,桃花石·阿尔斯兰。旁边,还盖着一个醒目的、新的金印——大概是刚刻的,印文是“统摄喀喇汗国诸军事民政事”。
“噗——!”
博格拉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渍溅在洁白的羊皮纸上,触目惊心。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大汗!”
“御医!快传御医!”
殿内一片混乱。博格拉汗却猛地推开要来搀扶他的内侍,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劝降信,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愤怒、屈辱,和一种彻骨的冰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逊位?交出金印权杖?保全性命,富贵终老?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仁义道德的桃花石!好一个“为祖宗基业计”!这封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脸上,烫在他的心上!
“乱臣贼子!无耻之徒!本王……本王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他嘶吼着,声音却带着哭腔。他环视殿内,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文臣武将,此刻一个个低着头,面无人色,躲闪着他的目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说话啊!”他嘶哑地喊道。
一阵难堪的沉默。
半晌,一个掌管礼仪的老臣哆哆嗦嗦开口:“大汗……或,或许可派使臣,出城与那林启、与副汗……谈判?割地、赔款,甚至……去汗号,称臣纳贡,或许……或许可保八剌沙衮无恙,保大汗平安……”
“谈判?称臣纳贡?”博格拉汗惨笑,“然后呢?像条狗一样被圈养起来,等着他们哪天心情不好,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另一个武将鼓起勇气道:“大汗!八剌沙衮城高池深,粮草……虽不丰,也足以支撑数月!我们闭门死守,同时派人秘密北上,联络更北方的黠戛斯、钦察诸部,许以重利,请他们发兵来援!只要守住几个月,未必没有转机!”
“守?拿什么守?”财政大臣哭丧着脸,“城中存粮,已被……已被奸商囤积居奇,所剩无几。军心……军心涣散,百姓怨声载道。昨日南城还有百姓聚集,喧哗生事,被弹压下去了,但……但恐非长久之计啊。至于北上求援……黠戛斯、钦察人狼子野心,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大汗!”
是战,是降,是逃?
战,无兵无粮无民心,怎么战?
降,屈辱偷生,生不如死。
逃?天下之大,还能逃到哪里去?花拉子模?那是刚撕破脸的仇敌。更北的蛮荒之地?去那里茹毛饮血吗?
博格拉汗颓然坐倒在冰冷的王座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看着殿外阴沉沉的天空,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宫殿,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可笑,那么虚幻。
“都……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本王……静一静。”
群臣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默默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最后一点光线和生气也隔绝在外。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无边的死寂。
输了。
彻底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人心,输在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淹没一切的力量。
他缓缓起身,踉跄着走下王座,走向后殿。那里,有他收藏的最好的美酒,也有他为了防止最坏情况而准备的……火油。
既然输了,那就输得彻底一点吧。
黄金家族的血,可以流干,但不能被践踏。
与其被俘受辱,被那个叛徒堂弟和林启像猴子一样戏耍,不如自己了断。一把火,烧了这宫殿,烧了自己,也烧掉这该死的、令人绝望的一切。
他走到后殿一个隐秘的角落,掀开地毯,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黑色的陶罐,里面装满了遇火即燃的猛火油。旁边,还有一个火折子。
他拿起一个陶罐,拔掉塞子,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笑容,开始将里面的火油,缓缓浇在华丽的地毯上,浇在珍贵的帷幕上,浇在那些记载着喀喇汗辉煌历史的典籍上……
“父汗,列祖列宗……不肖子孙阿尔斯兰·苏来曼……来向你们请罪了……”
他喃喃着,拿起火折子,用力一吹,微弱的火苗亮起,映照着他苍白而决绝的脸。
就在他准备将火苗抛向浸满火油的帷幕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博格拉汗只觉得手腕一麻,火折子脱手飞出,掉在地上,滚了几下,熄灭了。
他愕然低头,只见自己手腕上,钉着一支黝黑无光、造型奇特的小巧弩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宫殿高处的横梁、厚重的帷幕后面,甚至是从地板下(!)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地,瞬间呈扇形将他围在中间。这些人全身笼罩在紧身的黑色劲装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手里拿着奇怪的短弩和泛着蓝光的短刃。
“你们……是谁?!”博格拉汗惊怒交加,想要呼喊侍卫,却发现自己因为恐惧和手腕的剧痛,声音堵在喉咙里,嘶哑难听。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平淡,带着一种异样的口音:“奉都护府林相公之命,请大汗,移步。林相公有请。”
“林启……的走狗!”博格拉汗目眦欲裂,他想反抗,想扑上去,但另一个黑衣人闪电般上前,在他颈侧某处轻轻一按。博格拉汗顿时感到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一黑,软软倒地,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听到的,是那个为首黑衣人毫无波澜的声音:
“清理痕迹。带走。”
夜还深。八剌沙衮的王宫,依旧寂静。只是某些黑暗的角落里,多了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那是今夜值班,却“意外”遭遇“盗贼”或“突发急病”的、忠于博格拉汗的侍卫和內侍。
而博格拉汗阿尔斯兰·苏来曼,喀喇汗王朝的正牌大汗,就在他自己准备自焚的宫殿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没有惊起一丝涟漪。
至少,在黎明到来之前,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