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三天后。
影晨蹲在兄弟俩洞府门口,面前摆着那只陶壶、一小撮茶叶、一碗烧开放凉的热水。
他在练泡茶。
第四十七壶。
石铎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影长老,这次的颜色比昨天那壶正。”
影晨头也不抬。
“废话。练了四十七壶,再不正我跳冥川。”
石铎想了想。
“冥川挺深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威胁我?”
石铎没有回答。
但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影晨的操作流程。
水温、时间、茶叶用量。
每一步都和老观教的一模一样。
“您这次肯定能成。”他说。
影晨倒了一碗。
端起来喝了一口。
沉默三秒。
“……还行。”他说。
石铎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影长老!这次真的可以!”
影晨的嘴角慢慢扬起。
“那是。”他说,“也不看是谁徒弟。”
他端起那壶茶,站起身。
“走,找老爷子去。”
……
老观的小洞穴门口。
老头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根已经熄灭的引路签,和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
阳光——当然地底没有阳光,但通道里透进来的微光,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得格外柔和。
影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把茶壶递过去。
“尝尝。”
老观接过。
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沉默了很久。
久到影晨开始紧张。
“怎么样?”
老观放下碗。
“……能喝。”他说。
影晨愣了一下。
“就这?‘能喝’?”
老观看他一眼。
“不然呢?‘此物只应天上有’?”
影晨噎住。
石铎在旁边小声补充:“老观前辈的意思是,比之前进步很大。”
老观瞥他一眼。
“老夫自己不会说?”
石铎缩了缩脖子。
影晨笑了。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和老观并排蹲着,一起喝。
喝了两口,他忽然说:
“老爷子,你那引路签,真不亮了?”
老观低头看着那根签子。
“……嗯。”他说,“陆小子的印记没了。”
他顿了顿。
“也好。他等了三十年,该歇歇了。”
影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根签子。
签身依然温润,只是顶端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像一个人终于闭上眼睛。
他沉默片刻。
“那这签子,你还留着?”
老观想了想。
“留着。”他说,“当个念想。”
他把签子收进褡裢。
和那两枚平安扣、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
“走了。”他说,“该去把东西埋了。”
影晨愣了一下。
“埋什么?”
老观没有回答。
但他从褡裢里摸出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
阳光下——地底的微光下——那枚徽记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
“这个。”他说,“还有那撮茶末。”
他顿了顿。
“和陆小子那封信一起。”
影晨站起来。
“我陪你去。”
老观看他一眼。
“不用。”
“用。”
老观沉默片刻。
“……行。”他说。
……
上游观脉台。
那座小小的石台还在。
地脉活水还在缓缓流淌。
老观蹲在石台边,从褡裢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
那撮用旧布包着的茶末。
那根已经熄灭的引路签。
他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石台上。
和那只裂了三瓣的陶罐、那枚歪歪扭扭的第一枚平安扣、那枚勉强能看的第二枚平安扣,放在一起。
影晨站在他身后,看着。
没有帮忙。
只是看着。
老观看了一会儿那些东西。
然后他开口。
“陆小子。”
他的声音很轻。
“陈远那小孩的徽记,老夫给你带来了。”
“他的茶末,也带来了。”
“那根签子,你当年塞给老夫的,现在还你。”
他顿了顿。
“平安扣有两枚。一枚是老夫的,一枚是影小子的。都留在这儿,给你们作伴。”
他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走了。”
他没有回头。
影晨跟上他。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石台上,那些东西静静地躺着。
地脉活水在它们旁边缓缓流淌。
像某种温柔的、永恒的陪伴。
他收回目光。
大步跟上了老观。
……
返程的路上。
影晨走在老观身侧。
“老爷子。”
老观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陈远能听见吗?”
老观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老夫说了。”
影晨点了点头。
“那就行。”
老观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
影晨愣了一下。
“我一直很好说话啊!”
老观没有说话。
但他那表情,明显是不信。
……
回到灰鼠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兄弟俩的洞府里,七道金光依然静静流淌。
石铎蹲在阵法边,手里捧着一块新的记录石板,正在认真推演什么。
慕晨坐在石桌前,借着安魂枝的光,写着什么。
影晨走过去。
“黑心货。”
慕晨抬头。
“那罐草籽,长多高了?”
慕晨看向洞府角落。
陶罐里的那点绿色,已经冒出地面两寸高。
细细的茎,小小的叶,嫩得能掐出水。
“……两寸。”他说。
影晨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株小草。
看了一会儿。
“长得真慢。”他说。
慕晨没有说话。
但影晨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
入夜。
影晨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只陶壶。
茶已经喝完了。
壶还是温的。
“黑心货。”
慕晨从石桌前抬起头。
“咱们什么时候回地表?”
慕晨沉默片刻。
“等那株草开花。”他说。
影晨愣了一下。
“开花?那得等多久?”
慕晨没有回答。
但影晨想了想。
——多久都行。
——反正有的是时间。
——反正这地底,已经有了第二个家。
——反正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他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扬起。
……
第二天清晨。
影晨是被一阵茶香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老观蹲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尝尝。”老观说,“最后一壶。”
影晨愣了一下。
“最后一壶?你的茶叶不是——”
“没了。”老观说,“昨天埋了。”
影晨低头看着那壶茶。
沉默片刻。
他接过来,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不烫。
不涩。
回甘悠长。
他抬起头。
“好喝。”
老观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以后你自己泡。”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
那根已经熄灭的引路签,还在他的褡裢里,和那些三十年的东西一起。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快。
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三十年的包袱。
影晨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茶。
喝完了。
他站起来。
走到洞府角落,蹲在那株小草旁边。
小草在安魂枝的光下,微微摇曳。
像在回应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
大步走出洞府。
“壁虎!阿默!今天训练加练!谁先倒下谁请肉汤!”
通道里传来壁虎的哀嚎和阿默的沉默抗议。
慕晨从石桌前抬起头。
看着那个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
……
地底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
和每一天一样。
又和每一天不一样。
因为那株草,还在慢慢长大。
因为那壶茶,还有人会泡。
因为那扇门,终于闭上了。
因为那些等了三十年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
一起走。